金玉奴(197)
溪泠居里,姨母将两只手一上一下地交迭在贺夫人的手上,语重心长地劝了又劝:“姐啊,你就跟我去余城小住几日,也不肯吗?”
“我早已习惯了京都的四时风物,若只是到处走走,那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可你这突然急匆匆地赶来,二话不说就要把我接到余城去,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怎么可能跟你走?”贺夫人却是站在原地不动了,少有的固执起来。
姨母自然也是犯难的,于是只好东拉西扯着说些别的:“我,我还不是听说他们秦家犯了事,现下再无人可以威胁到你们母女,就想着带你换个地方,换个心情。结果你同我说这些好没意思的话!”
“长情。”贺夫人一双似带着审视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自己妹妹,看向落后二人半步的贺长情,“是你姨母说的这样吗?”
不知为何,当贺长情对上那道目光后,心里就像是被挖了个大洞一样,不断有东西从那个缺口当中跌落出去。
她只好缓缓移开目光,继续嘴硬道:“姨母一片好心,当然是她说的这样。母亲你就随她去吧,什么时候厌了腻了,我再去接您。”
她们这边是其乐融融的一片温馨,可在一旁的李氏可就没有这样大的耐心了,只听他哎呀一声,迈着实在不敢让人恭维的步子向几人走了过来:“天色不早了,要是走就快些,磨磨唧唧的,你们不嫌晚,我还急着歇息呢!”
“姨夫。您在余城的时候,也是这样对我姨母的?”想想自己先前怎么说也是拿出去了五百金给人,结果就换来一个这样的狼心狗肺,就算现在有求于人的是她,可也不代表就甘愿任人搓扁捏圆了,“耐心全无,语出不敬。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李氏在余城也是一大家子的家主,平日里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此次若不是收了这贺长情的真金白银,是绝对不会赏脸来京都接人的。
谁曾想,居然能有后辈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找打是不是!”
“你敢!”都不用贺长情示下,祝允已经拔剑出鞘,将贺长情护在了自己身后,大有谁都不许近身的架势。
“住手!”不远处的左清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看!就连你这底下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左清清气势太盛,又兴冲冲地朝他们这边过来。这落在李氏的眼里,分明就是看不过眼,来为他仗义直言的:“你说说你,过不过分!女娃娃没有女娃娃的样儿,小辈不像小辈,目无尊长,稍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你就恶语相向!谁娶了你啊,谁倒八辈子血霉!”
“找死!”祝允眼底滚过一片猩红,刚要将剑尖对准李氏的咽喉。
便见贺夫人已经率先一步站了出来,她气得指着李氏的鼻子,恨不能破口大骂:“李飞逸!你积点口德吧。长情是我的女儿,是鸣筝阁的阁主,可不是路边随便一个猫猫狗狗,可以任你羞辱。”
一向温和柔善的母亲原来还有这样一面。从前贺长情只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再普通不过的妇人,可如今看着她为了自己露出这从未见过的凶悍一面。心里多年不知因何而起的壁垒也就跟着悄无声息地融化开来。
其实,她和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一样的,有个爱她护她的母亲。只是,大抵是不善言辞,满腔爱意不知从何说起而已。
贺长情的眼底一痒,稍一低头,便有大颗泪珠滚落了下来。
这可倒好。寻常不落泪,一落泪就是在这么多人的跟前,脸都要丢尽了。
贺长情刚想侧身一步,好往人群之后站站,祝允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刚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有比祝允更好的遮挡了。贺长情低头,扯起他肩上的衣裳便急急地抹了一下眼角。就算有有心之人看到了这边,也多半不会看清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左清清快走几步挤到了人群当中,上手推了李氏一把:“你来我们阁里大呼小叫的干什么!还出言侮辱主上,我看你是想死!”
话音未落,一种独属于金属的冰凉便已紧紧贴在了李氏的脖子上,他甚至还来不及喊上一声,就觉得一阵刺痛,而后竟是脖上一热,流出了几滴鲜血。
“血!”李氏大叫一声,白眼一翻,直接朝后栽倒了下去。
“诶诶!”不是,这什么路数!左清清看着一言不合就倒在自己怀里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别说有多嫌弃了,“我告诉你,别装死,我还没用劲呢!”
等剑兰赶到的时候,本来应该欢欢喜喜送别的场面,就已经成了这样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她将两张地契递给了贺长情:“小阁主,眼下,这……”
再争论是她当小辈的不知礼数,还是李氏先坏了规矩,都意义不大了。强行把母亲送到李家,也只能是增添彼此的嫌恶。
贺长情干脆将两张地契都塞到了剑兰的手里,压低声音道:“这样,剑兰,你陪我母亲去余城吧。两张地契一张是母亲的,一张在上路后寻了好时机亲自交到姨母手上。置办好后,就留在那儿照顾她,等什么时候我给你传信了,你再带人回来。”
“可小阁主你身边,不能没有人啊。”剑兰自是放心不下贺夫人的,可自己毕竟是贺长情的贴身婢女,这阁里大多是些粗手粗脚的男人,怎么照顾得好她呢?
“有我在主人身边。”祝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这倒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个叫祝允的家伙比她还要得小阁主的心,照顾起小阁主来断然没有不细心的时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