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奴(4)
老者这几句话里带出来的信息很多。贺长情一时还无法理出个头绪,但很可能另有离开落星谷的法子,就在成为牧心者这一关键里。
且在谷中潜藏几日,待躲过巡检司的追捕,再与小白会合。贺长情暗暗下定了决心,便跟着三人来到了谷中深处。
但见面前的空地上衍生出好几条四通八达的小道,这些小道将各个茅屋连通了起来。那只用茅草搭建的屋子在风中脆弱不堪,有好几处都已变形散架,连大风都难抵挡,又该如何蔽雨遮雪呢?
“你们平日就住这里?”破败之罕见,令贺长情瞧了忍不住咂舌。
“贵客误会了,只有金玉奴住这里。我们几个的居所,不在这边。”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谈到这里,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骄矜。
这里终年湿冷,不见天光,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就算不是生来下贱的金玉奴,可生活在落星谷底,又能强到哪里去?监守金玉奴的差事,和生来就为金玉奴,这真的有差别吗?
贺长情并不能理解几人的闲适淡然,甚至是乐在其中。
老者打了个手势,便见几个被茅草屋掩映着用来放哨的小土楼上有人打起了鼓来。
一时间,鼓声迭起,充斥在谷中各处。
不多时,贺长情面前的空地上便陆陆续续聚拢来了许多衣着破烂不堪的人。
无一例外,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甚至满身血污。他们挤挤攘攘凑在一处时都没有一个敢抬眼看过来的,像极了待宰的羊群,活脱脱被驯服了的样子。
贺长情的目光自这些金玉奴身上移开,调转到了身边的三人身上。如果是和这群没有尊严可言的金玉奴相比,监管的差事的确又体面又轻松,可谓是香得流油。
没有见过蓝天的游鱼,自然认为在河底中自在遨游便已是登峰造极。
“贵客如何称呼?”老者捻着胡须,低声问道。
“我姓贺。”
“贺姑娘便是新到的牧心者,你们有谁想跟她走,就赶紧站出来吧。”老者话只说了一半,那群本还一脸唯唯诺诺的金玉奴便跟变了个人似的,十分不客气地内讧起来。
这阵仗,让贺长情十分头疼:“老人家,这该怎么个挑选法?”她本来并无收人之意,可现下看着,不带走一个还真不好收场了?
说话间,便有一个半人高的孩童被推倒在地,一只又黑又脏的脚并未因他是孩童而有所顾及,几次三番地又踹又蹬,尽数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够了热闹,才噙着笑道:“这个就要看贺姑娘你了。过往什么样的先例都有,全看个人抉择。”
眼前之景,何尝不是一种人间炼狱。他们本都是最可怜的人,抱团取暖尚且不够,稍稍有一丝生机,便可和往日同吃同睡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但正是这样的地方,才会滋生出一往无前的决心和狠厉。她若拥有这样一个金玉奴,定可如虎添翼。直到此刻,贺长情终于动了将错就错的心思。
至于那群人,可能是受够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难舍难分地缠打在一起,全然不顾昔日情面,场面一度很是难看。不过也总有例外,贺长情注意到,就在人群边缘处还站着几个瘦弱的幼童和妇人,并没有参与其中。
便是贺长情也无法评判,对于金玉奴而言,到底是落星谷里的日子难捱,还是外界那所谓的花红柳绿更危机四伏。她只知道,自己打算入乡随俗,要带走一个瞧得上眼的。
“哪来的小兔崽子,疯了你!”人群中忽然一声暴喝,那人中气十足,这一嗓子震得人耳膜生疼。
贺长情捏了捏耳骨,再抬眼去望时,眼底便浮起了几分诧异。
只见几个打得最凶狠的男人此时通通住了手,不是捂着自己的脚,便是揉着脸颊或抱着胳膊,惨叫成一团。
贺长情看得分明,其中一人的手臂上印上了一个鲜红的牙印,血流如注。这番情景,也不知咬他的人是使了多大的劲。
贺长情的疑问很快便得到了答案。人群中奋力挤出一个瘦削的半大少年,他踉跄着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一步一步虽是艰难,却没有半分犹豫。
不过他身后众人也不肯轻易放弃离谷的机会。那个胳膊上快被咬掉一块肉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操起一块石头,追在少年身后,抬手便朝少年的小腿上猛力砸去:“能出去的只能是我。”
离得近了,那砸在血肉之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贺长情听了不禁觉得牙齿发酸,额角突突跳个没完。
眼见着那块石头又要再次落下,而这一次的目标却是少年的脑袋时,贺长情及时厉声喝止住了:“住手。”
好不容易突出重围的少年人暂时得救了,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刻只能用胳膊肘代替双脚在地上爬行。
随后他匍匐在了她的脚下,犹豫着探出了只微微发抖的手。他废了那么大的劲,可此时却也只敢轻轻拉了拉她的裙角:“主人,你,你能不能选我?”
谁都没想到会有金玉奴这么大胆,在场者都不由地愣了半晌。老者更是被惊了一跳,着急忙慌地便来替贺长情拍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手虽然满是伤痕,但骨肉匀称,倒是个习武的好材料。再加上方才那一出,更让贺长情几乎笃定了就是此人的打算。
只是,还需最后一试。
“无妨。”贺长情打断了老者的阻拦,只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