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奴(72)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嗓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小扣你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军中机密,就是想和你叙叙旧,顺便商量件事,成吗?”
便是她不开这个口,他也断然没有让人站在毒日头底下暴晒着的道理。更别提,她叫自己“小扣”,她分明是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顾清川大喜过望,立即将二人迎进了自己的军帐当中。
军帐之中,朴素无华,除了入夜歇息的床榻和便于处理军事的书案,便是那被擦得锃亮的银色盔甲与一柄长枪。一切从简到了随时随地可以拔营出征的地步。
岁月可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少时那个三天两头就会把饭碗扣一桌子的小扣,如今摇身一变,做起将军来倒是有模有样,认真得很。
“顾世子,当真有乃父之风。”如果说先前的那些话是她在故意奉承,是在指望顾清川可以顾念着一点旧时情谊,那此刻这些话方才是她的肺腑之言。
“你怎么又叫我世子了?这称呼显得你我之间很是陌生,我不喜欢。”顾清川就那么拖着下巴,两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贺长情看,好似要用这短短几眼就将他们中间缺失的数年给弥补回来。
同为男人,那双眼眸深处蕴藏着的情愫,祝允第一时间就看明白了,他将心中的燥火和没来由的失落压了又压,才没有在人前发作出来。
其实顾清川并非一个只知靠着祖辈庇荫过活的纨绔,他长相英俊又家世极好,真的不失为一良配,如若主人也对他有意……可是,可是后面的事情祝允根本不敢想象,单是别人看她一眼,都令他心中难受得紧。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他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好而已。
顾清川的眼神越发直白热切起来,贺长情全部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顾清川,我们开门见山吧。我今日前来,是为两件事。”
“你说。”顾清川笑意盈盈的,倒是对贺长情忽然冷下来的反应一点也不恼。不仅不恼,他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你和我根本用不着那么见外。”
“少时是我不懂事,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你热络的示好,总想着逃避。所以,对不住了。”要不是为了在安定侯府里埋一个暗子,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来找顾清川低头。
无妨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时都可以豁出命去,这点小事一点都不为难。贺长情在心中不断这么告诫着自己。
“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接受我的示好了?”岂料,这话落在顾清川的耳中,立时便被解读出了另一种意味。
贺长情虽未有过此类经历,但还不至于是个木头疙瘩,秉承着看破不说破的保身原则,她胡乱打着哈哈:“我知道你同那时一样,不过就是想……”
“不一样,早不一样了。我那时甚至对你也不是单纯的示好。”
顾清川的斩钉截铁与不留余地,彻底截断了贺长情的话头。这样直白又难缠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我们言归正传吧。那个,我来找你其实是想安插一个人到国公府里。我有把握,此人会是扳倒安定侯的重要棋子。”她是想得到顾清川的帮助不错,可是天底下哪里有空手套白狼的好事?
国公府什么都不缺。
但如若可以扳倒安定侯,倒是他们双方可以合作的基石,就为这一点,贺长情才觉得有希望一试。只要,顾清川不会太过憎恨厌烦于她。那他,似乎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啊。”顾清川连眼睛都不眨,就一口应了下来,“待此人进入府里,我就让父亲故意在人前褒奖赏赐于他,这样安定侯瞧了,定会想方设法把人要了去,又或者就借机将其变成他们秦家自己的人。殊不知,其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此一来,他便是你鸣筝阁的内应了。”
“顾世子果然聪慧,我都没有挑明,你就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有这一点好处,顾清川正经起来,还是很靠谱的,“不过国公爷那边,可能需要世子多费心一些了。”
穆国公与安定侯确为政敌,二人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只是谁也不能压谁一头。除了有他们势均力敌的原因在内,其实最主要的还得是穆国公为人古板,内里是个不折不扣的纯臣。
他既看不上朝中那些抱团的官员,也不屑做那些与人结交之事。此次她的提议,在穆国公眼中许是小人行径,与坑蒙拐骗那种不入流的行为毫无二致。
所以,这顾清川是应下了,可国公爷呢?
第39章地契
入夜,凉风习习,穆国公正揉捏着他酸困的双膝,那疼痛好比有数千万只蚂蚁在由内向外地啃噬,令他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眠。这副身子骨,真是眼见着越老越不中用了。
只是稚嫩的独子尚未长成参天大树,任凭谁都不肯放心就此离去,总想着在这人世再多留几日:“老姜,明日你再去源合堂一趟,务必要把何大夫请来。”
名唤老姜的仆人闻言面露难色:“之前何大夫总是借故推脱。不过老爷放心,老奴明日天一亮就去堵源合堂的门,说什么都要把何大夫请回来为您看诊。”
“这天儿眼见着就要一天天凉下来了。老爷,要派人去给世子传个信吗?”老姜双手交迭着垂立在一侧,双眼中满是担忧。
提起顾清川,穆国公便是一急,只用拳头抵着唇咳了几声,连连摇头:“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他回来也是无用,你们别去军营里打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