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2)
管理者守在晚宴接待处核检邀请函,余谨也在此处等待,见沈淮棠到了,回头招呼侍者:“你好,麻烦拿一杯热茶。”
沈淮棠任务完成,不欲多留:“你进去吧,我先回了。”
余谨忙碌,手机响个不停,接电话前迅速安抚一句:“外面冷,喝茶暖暖身子。”
她正准备拒绝,突然,一阵哄笑喧闹从不远处的宴会厅传出。
沈淮棠转眸,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厅堂中心区,在众人围簇中的一位男子离位站起,眉目舒朗地举杯道别:“你们尽兴,我先失陪。”
酒席即刻响起此起彼伏的挽留声:“小江总才来不到一刻钟吧,怎么这就要急着走呢?”更有甚者站起身来,亦步亦趋的架势似是怕不足显众星捧月的诚意。
仅此一眼,她耳边的纷扰声如潮水般退去,唯剩眼前人。
他的身量高挺,宽肩窄腰撑起挺括西装,却不一板一眼,黑色衬衣的领口扣子松开三两颗,举杯时袖口下滑,露出一截儿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
再加上那双总蕴着三份笑意的桃花眼,实在过于璀璨,很有种看狗都深情的韵致。
这模样,倒似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笑吟吟的,浑然天成的闲雅气质与这推杯换盏的场合无限相融,风力又别具一格。凭谁与他说话,都能被穆如清风地对待。
此时他侧身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沈淮棠却忽而一窒,目光紧紧盯着他左耳耳廓后那颗殷红的痣,与梦中那捧着白雪山来吊唁的男子的耳后痣并无二致。
他向周围展示杯底后笑着放落,言谈举止老练利落。
又有人要为他点烟斟酒,或欲为他送行领路,他仍含笑,却从善如流地抬手朝下一压——充满压迫的禁止手势,将环绕周身的醉翁之意一并回绝了去,“留步”。
身边人果然识趣地退开不少。
沈淮棠仍凝视着他。
然后,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竟感受到目眦欲裂的酸胀。
下一秒,那人似是对这强烈的注视若有所感,无端地朝沈淮棠的方向望来。
双方的视线猝不及防一撞,电光火石。
沈淮棠心间震颤,只因云破天开,迷雾散去,梦中人的音容笑貌此刻竟如此清晰而具象地出现在眼前,无一处不妥帖,仿似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意想不到的是,见她这般,余谨竟刻不容缓地笼罩过来,高大的身材正好将她望向他的视线全部占据。
而厅堂内的那人,也被人群淹没,再次陷入应酬的漩涡中。
沈淮棠一闭眼,从荒唐的余震里抽离,喃喃疑惑道:“我认识他吗?”
“我们家与江家之前并无交往,怎么会认识?”余谨面色不大好,说罢竟催促她,“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不早,先回去吧。”
她瞥向他,懒得探究叛逆期未过的大龄儿童怎么又翻脸,只将那杯还未入口的茶塞回他手中,潇洒地转身离开,连道别都省去。
走出艺术馆时,已是天光落尽,夜幕四起。她闲庭信步横跨天桥,准备去取车。
忽然间,从街边高大银杏树的枝干深处蹿出一抹小小黑影,沿着扶手悄声而来,闪电般从沈淮棠的脚背跃过,在不远处停住。
她伸手将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挽至耳后,端详靴面上一枚清晰可见的梅花印。
始作俑者却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深蓝的瞳孔在幽暗中好似跳动的磷火,抖抖胡须,反身围着她风衣衣摆转了个圈儿,拉长声音哎一声,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朝她来时的方向溜了。
沈淮棠的视线追随着小黑猫,蓦然转身,抬眸时竟望进一双浸透黑夜的桃花眼中。
是宴会厅遇到的男人。
他似乎是追得太急,这会儿气都没喘匀,却还是迫切开口:“你不想见到我吗?阿棠。”
沈淮棠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屏息犹疑间,他一步步走近,存在感加倍放大,漩涡般吸引着她的目光。
最终,他停在一个万分合宜的位置,少一步疏远,多一步又冒犯,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思绪兜转,她无端松口气,像是确认了一个事实:“你认识我。”
这话乍听是疑问句,再琢磨又是陈述句,实在没头没脑。
“不好意思,我之前——”沈淮棠指指太阳穴,礼貌解释,“摔到脑子,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所以,我完全不记得你。”
夜风就在这时候吹了过来,卷起高大的银杏树落下的无数叶子,从沈淮棠身后飘飘荡荡地刮向他,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金色的银杏风雨中,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他陷入沉默,似是在辨别她另有隐情,还是故作陌路。
“江未。”他问,“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那双含情眼里有温润的神采,静默望来,浮光掠影。
沈淮棠觉出其中的期盼。
他似是想仔细捕捉她听到名字后细微的反应,以此来印证方才她所说的不过谎言——
然而,什么也没有,她对他的回忆是一片空白,因此也坦诚地摇头。
江未的眸子暗下去,沈淮棠曾在血缘亲人面上见到过这种表情,只因她陌生疏远的态度。
然而这是难以避免的副作用,从她的角度来说,人生似乎是从二十岁才开始。
她仍是她,又并不完全一样。
沈淮棠颔首:“抱歉。”
就算他真是她的梦中人,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之间也仍然生疏,她说不出更自来熟的话,只能抬眼迎上对方复杂的情绪,轻声说,“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