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33)
她认为,她能分辨清楚。
母亲就是精神分裂,因为虚无妄想与命令性幻听而自尽,她知道那有多可怕,所以她才能确认异兽们不会害她。
但是,她同样清楚,若是将这话说出口,别人只会觉得她病入膏肓。
主治医生留下云姨单独交流,沈淮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默默等待。
窗外光线明亮,太阳灼热,她静静地看着遥远的海平线,身边三只头的巨蛇蜿蜒而来,亲昵地用蛇口抵在她的额头,嘶嘶信子掠过耳尖。
沈淮棠闭眼,伸出右手,放在巨蛇坚硬而冰冷的鳞片上,她这才感觉到手在难以自持地微微颤抖。
握拳,再张开。
并无好转。
他们说,异兽的存在,是她思维内容障碍,幻想出来的。
怎么可能呢?
那么多痛苦夜晚的陪伴,怎么可能只是她的幻想呢?
你很讨厌我?
云姨从诊室出来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商量说:“医生说你的情况还需要继续观察,我们办理日间医院治疗好吗?”
日间医院治疗就是白天来医院,晚上回社区的公寓住,暂时免于住院。
沈淮棠乖巧点头,她对于云姨的安排向来顺从。
办完手续回公寓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云姨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散步似的慢慢往回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姨忽而开口问:“淮棠,你看见的异兽里,是不是有三个头的巨蛇,还有镜子堆砌起来的狐貍?”
沈淮棠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抬眸,不知她有何用意,便只严谨地观察她。
云姨好似知道她的顾虑,笑笑说:“我看不见,但是小时候,你妈妈看得见,跟我讲过。”
“我们两个猫在被窝里,她很骄傲地同我介绍新朋友们,当时我很羡慕,妹妹好像和我活在完全不同的维度。”
她眼神透着怀念,弯起唇角,“她不仅五感的感受更丰富,甚至像多长了个器官,看到另一个世界,她的艺术通感是天生的,那是天赋,被神眷顾。”
沈淮棠听罢,陷入短暂的思考。
云姨与母亲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她想起以前母亲表情夸张地说:“妈妈好羡慕你云姨啊,你看,我有灵感时才能有作品,灵感枯竭的时候就是一块用完的橡皮泥,干巴巴硬邦邦,可是养家糊口养爱好,需要好多钱,云姨就能持续稳定地赚很多很多钱,她好厉害!”
或许人总会看向缺失的东西吧。
一串鸟叫声让云姨从记忆中回神,捏捏她的手心说:“淮棠,你别有心理压力,是不是生病,说不说得出话,都没关系。”
云姨将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大不了就跟云姨过一辈子嘛。”
这句话,让沈淮棠的肩膀又沉了三分。
在梦港岛的第一夜,她完全没有睡着,坐在床上蜷腿抱着枕头,看着窗外从漆黑一片到天光破晓。
她睡不了。
闭眼全是母亲的音容笑貌,睁眼便看见异兽们悬浮在半空中,长久地凝视她。
独处时,她会无意识流泪,思维迟滞,如同坠入深渊,可与云姨在一起时,她又能透过那张与母亲相似的面庞遥望到过去的故事。
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第二天上午,沈淮棠收拾好,就要开始去医院治疗的生活。
云姨原本要陪她去,但她拒绝了。
她性子本就早熟,以往照顾母亲经验丰富,流程早就清楚,就算换了个地儿,应该也差不离。
况且,云姨忙于工作,也不能常常呆在这里,她总要学会独立生活。
按照昨天的路线,沈淮棠抵达医院,做了例行检查,与主治医师继续谈话,拿了些药,基本都在她的预想之中。
中午过后,她结束这些环节,从医院大门出来,却也不想回公寓,便开始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
而后,在栖居书店的门前。
她第一次见到江未。
他俊俏漂亮得简直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沈淮棠看得心间震颤,竟然开始怀疑眼前这位画中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与三头蛇没什么区别。
好在,她眯眼一瞧,确认他有影子,应当是个活人。
沈淮棠的心绪逐渐平定。
其实在生病的时候,她已经许久没有什么情绪,江未能够让她的心情有剎那的激荡,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或许她从未想过,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地点与时间段。
她走进书店,在书架间流连,偶尔拿起一本书简单地翻阅。
终于,江未也被脚步似猫般轻盈的少女吸引了注意,在这座岛上,黑发黑瞳已经是特殊的标志。
他将手里的书本遮盖在额前,挡住稍有刺眼的阳光,瞧着站在阴影处翻书的瘦削少女。
她的面庞白净,下巴尖尖,眼神却机敏而冷漠,无论看向何处都带着审视的目光,然而身上却穿着纯黑的连衣裙,多少带着些与年纪并不相符的沉沉暮气。
他扬起下巴问道:“你是华国人?”
沈淮棠转眸,轻轻颔首。
“你从哪座城市来?我好久没回去了,你给我讲讲那边的事情呗。”江未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一双桃花眼却亮得出奇。
这会儿的他不过二十出头,还带着锋芒毕露的少年朝气,说起话来也快言快语。
而沈淮棠只静默地看着他。
“不说就不说,盯着我做什么?”江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摸摸脸,忽而意识到,“你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