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53)
那个才华横溢优雅体面的艺术家,怎会与基本的自理能力都有问题的癫狂疯子是同一个人?
其实,沈如风自尽过许多次。
若非如此,少年时期的沈淮棠也不至于养成如此惊弓之鸟的性子。
拿到残疾证的那天,沈如风痛哭不已,在家又摔又打,她掐着沈淮棠的脖子,目眦欲裂,歇斯底里:“我是废人!废人!”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沈淮棠的喉咙里挤出来:“至少,至少你还活着……”
沈如风将残疾证摔在她脸上:“这样叫活着?!我还不如死了!”
暴烈的哭泣声变成呜咽,挑拨着沈淮棠脆弱的神经。
不管是她还是医生,大道理已经说了太多,到底也难以对沈如风的支离破碎感同身受。
哪怕在学校,沈淮棠相隔数小时就要打电话回家,询问沈如风的状况。
有一回,护工说母亲下午睡了许久,她忽觉不对,回家后发现沈如风留下“不做你的拖累”的纸条,暗自吞下大量的安眠药。
被送去洗胃的沈如风被折磨掉半条命。
或者,沈如风突然间砸起浴室玻璃,用碎片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以求解脱。
沈淮棠和护工两个人才勉强将张牙舞爪的她制服,挣扎之间,不免被划伤密密的口子。
后来沈如风还尝试跳河,却命不该绝,被见义勇为的路人救起,事后沈淮棠带着大礼去路人家里千恩万谢。
那天雨很大,沈淮棠就算撑着伞,也被淋得浑身湿透。
可当她打开家门,却看见沈如风静静坐在黑暗里,不带任何感情地,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陌生与残忍,以至于她顷刻泫然。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在瞬间将屋内照得亮堂,雷声滚滚中,沈淮棠忽而闻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手中的雨伞跌落在地,她飞奔过去检查沈如风的伤口,才发现母亲拆了窗户上的一根铁丝,在手臂上刻下沈淮棠的名字。
熟悉的字迹,却血流如注。
一如曾经的无数次在母亲怀中渡过的雷雨夜,沈淮棠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母亲。
“妈妈。”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能不能为了我……”
许久,叮当一声,铁丝落地。
直到沈淮棠生病以后,才体会到三两分母亲以往的痛苦。
她在医院遇到不少年轻患者,他们痛苦至极却选择留下的理由是不忍母亲伤心。已经强弩之末,却还是在用仅剩的心力,爱着在乎的人。
沈淮棠想,或许真正的沈如风在第一次选择自尽时,就已经死了。活下来陪伴她的人,仅仅是沈淮棠的母亲。
她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
回忆翻滚,一幕幕涌现又褪去,逐渐完整地拼凑出往日回影。
沈淮棠睁开眼睛,眼泪未停,心绪却意外地平静不已。
之前亲朋好友都在安慰她,失忆是没办法的事情,想不起来就算了,某种程度来说,忘记曾经经历过的痛苦是一件好事,以后可以更轻松地活。
然而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却觉得,这是一定要想起来的事情。
那些与母亲一起生长与纠缠,互相伤害刺痛的记忆,鲜血淋漓的爱意,什么也无法替代。
从出生之前就盘根错节,源于血缘的连接,断开就像要把自己撕裂成两半,五脏六腑翻搅,这时候才恍然意识到,啊,是啊,五脏六腑也是母亲孕育的,分离怎能不痛呢。
记忆是枷锁,失忆也不过是忘记画地为牢的曾经,要想挣脱,还是得亲手解开桎梏。
此时,忽然有一阵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带着海水潮湿的淡淡腥味,撩开她额前散落的长发,似是在她的额头印上一吻。
她凝视着窗外,无声喃喃:“妈妈……”
然而窗外只有永不停歇的海潮与日升月落。
可她知道,母亲永远在有风的地方。
疗愈结束后,疗愈师给他们留下两杯热水,便悄悄退了出去。
沈淮棠躺着没动,骤然恢复大量记忆,声音画面层层迭迭地涌上脑子,甚至有细细密密如影随形的痛感,她垂着眼,缓缓按摩着太阳穴。
江未已然起身,见她这般,也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
温暖的指腹缱绻地在她的眼尾流连,似在抚摸他的无上至宝。
她忽而转眸,望着江未沉吟不语,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开口:“我知道你为什么找到我之后,却迟迟不来与我相认了。”
江未挑眉:“哦?是为什么呢?”
“你怕我见到你,会回忆起以前的痛苦,抑郁复发。”沈淮棠清晰而笃定地说,“所以决定不打扰我的生活,宁愿让我继续无忧无知地过下去,对吗?”
做不到
江未沉默一瞬,蓦然一笑:“是。”
沈淮棠抬眸,想要确认他所说是否真实,却被他用手盖住眼睛。
“别这样看我……我知道,这种想法是太过自私了,但出发点真的是为你好。”
沈淮棠没搭腔,只轻轻叹气。
“不过,我也坚持不了太久,悄悄在暗处看着你便罢了,可那天我们重逢……”
他趁她看不见,啄吻一下她的额头,“你看向我的眼神,疏远冷漠,我所有的理智轰的一下就炸了,满脑子想的都是——”
“你怎么可以像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你怎么可以不要我?”
“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得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追出去,一年的努力全白费。”他语气轻快得很。
沈淮棠缓缓眨眼,睫毛扫着他温热干燥的手心,回忆那天夜里的一切,还以为自己情绪外露,险些哭泣,怎的在他看来竟是“疏远冷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