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来(72)
从楼梯滚落,沈淮棠连惊叫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只觉得浑身剧痛,尤其是头部,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天旋地转之间,她很快失去知觉。
似乎有星星点点的梦境,从漆黑的意识深处无声浮起,幽暗磷火般四处飘荡,而后又泡泡似的碎裂。
一层层上涌又散落,消失殆尽,最终唯剩她孤独漂泊的魂魄,褪去旧壳,朝远处迷蒙的光源而去。
沈淮棠醒来,指尖微动,耳边传来轻微的喧嚣,又如退潮恢复安静,她头部钝痛,思维模糊,不知自己是谁,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去往何方。
以往一切,如同昏迷时周围的梦境泡泡,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人生被意外截断,沈淮棠冷肃沉静地接受事实,长久地凝视病房窗外的树影云印,陷入思虑的漩涡。
她总会下意识抚摸无名指,好似那里应该有一枚戒指。
飞鸟掠过天空,了无痕迹。
病情稳定后,云姨带沈淮棠回国。
她重新启用余谨送的生日礼物,那部新手机,里面什么都没有,联系方式唯有云姨一家。
沈淮棠对旧日记忆好奇,余谨便找人将原来使用的手机修好,她翻阅时却觉得很没意思——信息被清空,相册里只有一些风景照,使用的社交平台寥寥,也没什么特别的信息。
余谨见她郁闷,宽慰道:“你之前在梦港岛养病,很久都没有用过电子设备,像是在过隐士的生活。”
既然如此,沈淮棠兴致全无,于是将旧手机关机,无所谓地丢进储物箱。
与江未的一切,就这样隔绝在那一方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尘封雪藏。
至此五年,再没打开过。
雨声淅淅沥沥,若云若雾。
沈淮棠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薄毯,偏头看向江未,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视线落在他耳廓的红痣,她不自觉地伸手轻抚,他痒得一躲,正要笑说什么,却听她轻声道:
“江未,你当时在电话里说‘为什么连你也要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当时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的笑容还未绽开,便硬生生停住,收敛成一个沉默的表情。
这一次,江未沉默了很久。
但沈淮棠足够耐心。
“你记不记得,在涯城时,我跟你提起我的童年。”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上回他们旷野之行的事情。
“我妈的控制欲特别强,对小孩管教严格,甚至在房间里装摄像头。”他回忆道,“我们也没有去过学校,平日里甚至鲜少出门,吃穿用度学业也皆是定制。”
沈淮棠颔首。
这么严苛的母亲,真的很难忘。
江未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漂亮的微笑,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无,他平静地说:
“我妈会这样,是因为我哥出生的时候就有血液病,医生说他活不了多久,哪怕救活了,身体也非常虚弱。”
沈淮棠闻言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听江未说起这件事情。
他不再笑了,蓦然转头定定地朝她看来,眸子里有她看不懂的怪异神色,那面色陌生冷漠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父母分明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婚前就谈妥离婚的条件。”他神情淡淡,“这样的背景情况,有第一个孩子便也罢了,但短时间内,竟然生了第二个孩子,这不符合常理。”
江未轻描淡写地说:“我能出生,是父母为了采集脐带血,救我哥哥。”
当然,救哥哥,江未是愿意的。
——虽然没有人问过他。
可难免,他心中的怪异感挥之不去,觉得自己像是哥哥的储备粮,或是工具人。
若哥哥身体康健,自然没他什么事,甚至都没有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父母对待哥哥江墨,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偏生这玻璃人儿般的长子,完美遗传他们的优点,俊美剔透,天资聪颖,一闻千悟,可身体脆弱得不堪一击,天生血液病,寿命短浅。
就算江未已经出生,他们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江墨身上,甚至在对比之下,有些厌烦这个皮猴儿似的小儿子。
淘气,活泛,心野。
最难以忍受的是,会带坏江墨。
小屁孩江未哪里晓得江墨的病有多严重,他只惋惜于哥哥成日只能与世隔绝般待在玻璃房内,打针吃药家常便饭,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因此他极度热衷于带江墨出去玩——或者说,把江墨偷出去松快松快,这好心办坏事,身虚体弱的江墨哪里扛得住他这么造,病得理所当然。
所以,这顿打他挨得也是理所当然。
尽管如此,病中的江墨仍会将他护在身后,绝不让他受一点伤,哪怕对面是他们的亲生父母。
父母对江未耳提面命,任何条件下都必须让着哥哥,一切以哥哥为重,决不能磕着碰着哥哥,也不能影响哥哥……
江未自然与这将偏心摆在明面儿上的父母关系不好,可他并未将此迁怒到江墨头上,甚至非常喜欢他。
江墨身体最差的时候,甚至要坐轮椅。
他推着哥哥去花园里散步,捉蝴蝶给哥哥看,滔滔不绝讲着小虫之间的区别,连花草树木在他眼中都有不同的色彩。
江墨总是淡淡笑着,静静听着,眼里却满是遗憾和向往。
后来,父母离婚。
母亲跟江未解释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可你也知道哥哥的身体,妈妈不放心交给你那不着调的爸,就委屈委屈你,好不好?”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