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青竹(123)
子书玉的表情素来平淡,但大概是因他将视线留在她身上太久,久到她觉得奇怪,他浑身透出一股微妙的紧绷得要控制不住的濒临失控感。
子书玉淡淡道:“要饮人血为引才可解的毒,我为何要顺着它。”
和云曈想的一样。
魔族血毒,需连续半月服下以人血为引制成的解药,而且每日的血都必须是新鲜的。
他极厌恶害人伤人以人为食的妖魔,在他看来喝下以人血为药引的解药与吃人血肉的妖邪没有区别。
他当然无法接受。
她又问:“不解的话,毒会伤害到你影响你吗?”
子书玉缓声道:“无碍。”
他说无碍,可寒崖仙君乃当今修真界第一人,他中毒不解的消息泄露得如此广,魔族气焰嚣张,不少修士也对他愈发不敬。云曈虽认同他的想法,可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
她有点烦躁,眼神低垂下来,片刻后望向了那个还背身站着的少年。
许微竹站得挺拔,背影安静高挑像一枝竹,风吹起他身后束起的长发,恍如轻拂起了几片竹叶,微微地晃,却是难以言喻地令人感到平静。
她叫他不要看不要听,他当真一动不动,乖顺如此。
只是看他一眼,云曈便再次静下心来。
累
“多谢寒崖仙君相助,既然无事……那我们便先走了。”云曈心中有了想法,便想先带许微竹走,可她说完,刚因许微竹而平静下来的思绪又被子书玉的眼神勾得乱七八糟。
他面容平静,眼神却低暗,让她捉摸不透他的意思。
“你消失了五年。”他缓声开口,熟悉的语气令云曈又是一惊。
这句话和那心魔说得一模一样。
他望着她道:“如今你要与我说的,便只是这些吗?”
她都起了一身冷汗,幸而他后面说出的话与那心魔不同。
“太多了,我也不知要与你说什么。”
虽这样说,云曈还是简要解释一遍:“就是那样,我受伤昏了几年,不久前才醒,现在的样子仙君也看得到,灵力虽有些损耗,身体无碍。”
“而唤醒我——”云曈忽顿,解开了给许微竹下的禁制,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腕上的玉镯,温声道:“这些年守着我护着我唤醒我的人,是小竹。”
许微竹回头时,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耳边传来声息的一刻他便明白是她的意思,他们已经说完了,但许微竹没想到还会有自己。
子书玉的目光因她的话而短暂地略过了许微竹一眼后又再度回到她身上,静静地盯着她,忽然道:“我不该让你走的。”
如果五年前她留在天霁山,那她不会出事,他也不会闭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云曈一下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笑:“那不可能,就算你不许我也不会听的。”
她答得轻巧,许微竹却嗅到异样的气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白衣仙君。
而子书玉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一个人身上:“你应与我回天霁山。”
如云曈所料,子书玉又固执起来了。
“不去。”云曈答得很干脆,“寒崖仙君,我与小竹现在就暂歇在青山城,若你要找我随时都可以来,但那些要我去青山宗去天霁山的话不要再说了。”
日头渐晒,远处模糊的声音也在渐渐靠近,云曈歪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子书玉:“您已经有新的弟子了,不用再费神在我身上。”
她是想做个笑脸出来的,可子书玉的脸色实在让她笑不出来,轻声说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不可能让自己吃亏难过。我如今安好,以后也定会万事顺遂,不必担心我。”
这些在他看里大概只是拒绝的推辞,可确确是云曈的真心话。
子书玉是心太软,所以才一直放心不下。她明白他为何想要她回天霁山,天霁山是他最安心之地,她在那里不会有任何意外和伤害,他才不会对她担心忧虑。
他虽未直言过,但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便格外担心她的安危,从前她出门还有个莲花金印可做安心,现在却什么都没了,他们之间甚至连联系都断了。
云曈静静想了片刻,但心里的选择还是没有改。
她行礼离开时,子书玉没有说话。
那道浅色的身影已与黑影结伴转身而去,子书玉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心魔似乎又在深处挣扎嘶吼,可他不愿再费力气去压制。
他时常会想,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时今日他才终于明白。
她与他息息相关,又与他处处无关。
她想要什么?她喜欢什么?她需要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么多年,直至她的心魔暴露他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对她一无所知。
他什么也没有做,她也从未需要他做什么。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们之间的结局。
“从来都没有选择。”
子书玉微凉的声音被风吹来,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微竹就已经看向了云曈,而在看见女人愣怔住的神色他心口都跟着一颤,猛地清醒了。
她的脚步停下了。
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是片刻,总之是令许微竹感到煎熬的一段沉默后,云曈动了。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好似纷扰种种,再与她无关。
步履匆匆,云曈像憋着一股气似的一直走,许微竹跟在她身边,她不说话,他也没开口。
许微竹跟得太紧,还光顾着看她,云曈突然停下时,他没站稳直接撞到了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