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6)
是啊,凭什么?凭什么我为了成全自己的怯懦,就要求我妈必须出一个全额的学费?她又不欠我的,不必理所应当。
那一刻,我无地自容。
都卡到这个点了,我不能退缩。能争取来多少,都是我勇敢的奖励。
我和姑姑一起用力推搡我爸,越搡越用力、越搡越用力,不叫醒誓不罢休。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他一定烦死我姑姑了吧?
终于,装不下去,他醒了。
下面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好奇怪,我得了暂时性失忆,什么也想不起来。再接下来,能续上的记忆直接到了下午四点多,我已经到了闺蜜家里,她给我递毛巾,劝我别哭了。后来,根据闺蜜的描述,我又隐约回想起来,自己下午三点多钟,在大街上被日头烤着,一边走一边哭的情景。其他的,就如浮云飘散,再也想不起来。
事实是,那次,我并没有拿到一分钱学费。
后来,也不知经过了什么转折,我爸忽然改主意了,学费经由戚叔叔转交给我。
然后,才是最奇葩的。我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开学后不久,我爸去学校找我。拿到学费后,我一度认为,我们俩的关系是在寻求好转。或许大家都想开点,出生的时候又不能互相挑选,遇见彼此这是命啊!既然血缘改变不了,那就互相妥协一下呗。所以,见他来我还挺开心的。我给他打了饭,我们一起在食堂吃的,还给他泡了茶。茶足饭饱之后,他却说,要查看交学费的发票。
哈哈!我当时真的太年轻了。发票这种东西,对我来说,纯纯的垃圾,只嫌扔得慢。何况这又不是买了个家电,要保修。
于是,我就像被抓到证据的贼。垂死挣扎之下,恼羞变成怒,我跟他断绝了来往。
现在,再看他眼上那道青筋,我已经波澜不惊。我想得很清楚,新中国才是我亲爹。我妈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也能过日子,保证我能有受教育的机会、就业的机会,平安长大,这才是我亲爹。
眼前这个,属于是生物学上的父亲。“亲爹”规定我有义务赡养他,所以我好好配合来尽义务。何况,一个八十岁的孤寡老头,就算是邻居,也应该多关心一下,更不必说这种关系。
我说:“爸,刚才院长跟我说了,你名字——”
没想到他一听这话反应如此激烈,皱眉瞪眼地直摆手,生生把我截断。
我只好咽下剩余的语句,呆呆看他发愣。
他左右看看没人,开门让我进去,等安稳落座,才徐徐开口:“你妈呢?在家干嘛呢?”
每次我来,他开头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我妈。我竟不知他如此长情,离婚三十年了,依旧痴心不改。
不是,如果真这么念念不忘,你早干嘛去了呢?至于让我妈提起你只剩一个字——渣!
我尽量照顾他的耳聋,把语速放慢:“我——妈——跟她以前的下乡知青,一起去公园了!”
他愣怔片刻,点点头。似乎对自己龙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过了好半天,他似乎终于想起前面被打断的话头,有重新拾起的征兆:“这些话,也就跟你说——”
我立刻支起耳朵。
“我当年退休以后,又被金属设计院召回去,参加攻关一个新的冶金炉项目,这个炉只有美国有,连英国、法国、意大利都没有。这个项目做下来,走的时候,人家给了点钱,特意嘱托过,这点钱回去养老,再有别的公司想聘请,就别去了。注意技术保密!说是养老钱,其实就是封口费。”
我的耳朵更支棱了。
——够养老,不是一笔小数目。原来他这么多虚招,一直在防间谍啊!
我有点小兴奋地问:“那你碰见过间谍吗?”
第 4 章
我爸的两个眼睛都生了白内障,不严重,但看上去很浑浊。大约这就是老眼昏花吧,可依然挡不住这双眼睛里的神采。此刻,他用一个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答反问:“你住的地方——有人……去打听过你吗?”
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一时愣住,解不过他的意思来。
——去我住的地方打听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毛病?别看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经常乘一部电梯,连他们都说不好我住几楼。
我想了想,只好直接问:“打听我干什么?”
我爸:“打听你爸爸是不是叫刘旌生啊。”
我笑起来。他打量、现在的居住环境跟三十年前一样呢?老城区的小街巷,恨不得上百年不换主人的不动产,祖祖辈辈都是老邻居,把你们家底摸得门儿清,连你们家有几门亲戚都一清二楚。
我说:“爸,你想多了。我那两边都是租客,半年一换人,平时三个月也见不上一回面,他们连我姓啥都不知道,更别说我爹是谁了。”
他长长地噢——了一声,收回打量我的奇怪眼神,开始正式回答我的问题:“谁是间谍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人来找我打听过这种专项技术,提高点警惕,总是没错的。”
我暗自点点头。这事不能权当他在发神经质,不处在他的位置上,可能理解不了他身处的环境。
不过吧,也不用这么紧张。我曾特意去相关网站查过,也咨询过现在大厂里的工程师。更新一代的合金冶炼炉、都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他那旧的,保密级别也该降下来吧?
这些话,我曾跟他说起过。效果么,显然是耳旁风。他一向都这样,只捡想听的话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