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85)+番外
“需不需要把方才那些小吏的录事头子也带过来?”
“不必。”张知序盯着前头的路冷声道,“他们也只是领命办事。”
得顺着往上抓,才能抓着症结所在。
前后安排了一通,张知序回过神来想找陈宝香。
结果扭头一看,身边空荡荡的,那人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割破,有些疼,身上也痒痛难耐,还一身的泥污。
张知序深吸一口气,移开心思先问含笑:“他们收粮给的钱呢,按照造业司的文书,每斗粮应该会给四百余钱。”
含笑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四百余钱?圣人恩旨不是以一百二十文一斗收粮吗?”
“什么?”
“是一百二十文呀。”含笑回忆了一番,肯定地点头,“去年我们家收粮六十斗,给了七千多钱,连种子钱都不够,家里又没得吃喝,这才借了小惠钱庄的银子度日。”
去年收粮时民怨沸腾,官老爷为了安抚他们,特说今年的越冬麦不再全收,只会收其中的三成,家里人盘算一番,觉得剩余的粮食能卖去外头赚钱填补借款,这才打定主意在借条上画押。
谁料去年说那话的官老爷今年调任了,新来的官老爷还是要全收他们的粮食,借款还不上,口粮也没剩多少,偏钱庄还雪上加霜,改了契约要抵卖田地。
奶奶气得一病不起,叔伯也饿死的饿死,被打死的被打死。
含笑想哭,但畏惧地看了张知序一眼,咬着嘴唇忍住了:“安县十二个村,不止我们一家,所有的农户都没有活路。”
应着她的话,远处那个骨瘦嶙峋的农夫突然倒了地,旁边有人哭嚎,有人惊呼,灰蒙蒙的画面却全被高高的粮山掩盖遮挡。
远远看来,正是丰收盛况。
第74章 顶好的人
傍晚,陈宝香回到了含笑家的草屋。
她坐在矮凳上看着对面灰头土脸的大仙,忍不住凑过去问他:“在想什么?”
张知序垂着眼,眼睫颤动:“先前在摘星楼也好,后来办乔迁宴的时候也好,你总是不会让桌上有剩菜,一开始我以为是你抠门想卖钱。”
陈宝香托着下巴看他:“那现在呢?”
现在明白了,在田地里长大的孩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浪费粮食。
他甚至有些厌恶奢靡的自己,那些他瞧不上的、不肯吃的菜肴,在别人嘴里会是能救命的东西。
世间苦难之人的确很多,他就算散尽家财也未必能救得过来,这道理他是一早就知道的。
但高居庙堂之上和眼下坐在其间,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我让酿造署停止了收粮,也让人拿了粮食挨户分发,可这些只能管几日。”他喃喃,“小惠钱庄的账册和田地抵卖之事要查清楚,起码得三个月。”
那么长的时间,这些农户可能都等不到公道就已经家破人亡。
“有人查总比没人管好。”陈宝香道,“你已经是个顶好的官了。”
说着,递给他一个牛皮囊:“给。”
“什么?”
“泉水。”
张知序一早就渴了,但忍着没说。连宁肃都没看出来,怎么被她发现了。
就着牛皮囊喝了一口,他紧皱着的眉终于松开,刚想说谢谢,扭头就看见了这人摊开的手掌。
“承惠,二两银子。”
张知序好悬没一口水喷她脸上。
“方才我让九泉回上京逮贪官,看来是走错方向了。”他咬牙,“该先把你抓了才是。”
陈宝香哈哈笑开,看起来心情很好:“逗你的,我跟谁要银子也不能跟大仙你要。来,伸手。”
他将信将疑地伸出双手。
陈宝香摸出一个药瓶,掀开他的衣袖就涂抹起来:“方才运气好,遇见个卖药郎,都是些乡下土药,没你的那些贵重,但也能用。”
黑褐色的药膏在他红肿起疹的地方抹开,一直疼痒热胀的手臂终于迎来了一丝清凉。
张知序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没话找话:“这是用的什么药材,味道有些奇特。”
陈宝香头也不抬:“黄连、薄荷、牛粪。”
他面露疑惑:“前头两种药材我都听过,最后这种是什么药材的别称?”
“不是别称,就是牛粪,黄牛拉的粪。”
“……”
飞快地抽回手,张二公子起身就想跑。
陈宝香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扯了好一番,才将这人按回原处。
她哭笑不得地看向宁肃:“你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说他疲惫不堪,萎靡不振?”
宁肃神色复杂地抱拳:“一开始是这样的。”
但也不知道是陈姑娘的力量还是牛粪的力量,主子现在看起来很激动:“我好了,不难受了。”
“真的?”她挑眉,“明儿还要跟我一起去巡访各家,很是奔波呢。”
“我受得住。”张知序咬牙,“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
一向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眼下鼻尖上沾了灰,浑身也没一块好料子,只剩脖颈依旧还白生生的,被粗劣的麻布交襟压着。
他伸手去拿宁肃带回来的鱼鳞册,借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细细比对账册,袖口落下露出一截手臂和泛红的关节。
陈宝香托腮看着,觉得大仙可真好看,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好看。
此处没有琼楼玉宇,也没有美酒佳肴,只有田野间略显粗犷的风和漫天闪烁的星辰。
这人就这么坐在将她养大的土地间,无比焦急地为跟她一样的农户谋出路,低垂的眼眸里仿若有冰,近看里头却又是灼灼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