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巴托(225)+番外
童童低头啃着卷饼里的生菜叶,像只温顺的小羊。她其实都听得懂,她无所不知。
“我是想说,我和童童走了.......以后大概就不会回了。”明知会有不舍,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会难过,“我想麻烦你们,以后得空的话,替我多去看看他们.......也不用做什么,就扫扫坟、上上香啥的,这就够了。”
“应该的,应该的。”曹建德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小脑袋,说:“童童,以后回去了记得跟伯伯通电话,听到没?想着伯伯,伯伯以后还给你汇压岁钱呢。”
李倩忍住伤感,跟着哄笑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不要再挑食了哦。你爸可没姐姐这么好,你不吃饭,他可不惯着你。”
“行了,都回吧,回吧。”车站播报开始催促,陈东实扛起行李,慢慢往入站口走。
闸关前排了并不长的队伍,陈东实一顾三回头,反复确认,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某人的身影。
“童童,早饭吃饱了不?”看着女孩流油的十指,陈东实心有戚戚,心中不自觉地惆怅。
父女两随人群挪过进站口,过了闸机和安检,一路无阻,进了售票大厅。
“爸爸,梁叔叔怎么没来?”
童童替他问出了最想问的那句话。
陈东实一下没太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转过来,女孩口中的梁叔叔,是李威龙。
“他........”陈东实心中又酸又堵,“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吧。”
“那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因为爸爸和他都有各自更重要的事去做,”陈东实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孩的眼睛,有板有眼道:“童童听好了,在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远陪着你。能够一直陪着你的,只有你自己,就算是爸爸,也不敢保证能一直待在你身边。”
“爸爸是想说,你会死是吗?”女孩童言无忌,“我明白,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消失了,爸爸会消失,梁叔叔也会消失,童童以后也会消失的。”
“我闺女真聪明,”陈东实欣慰地笑了笑,心情些许好转。他随人潮涌进月台,临火车进站不到十分钟,月台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
远方汽笛声袭近,绿皮车厢就像一注翠色的泉水,流进眼眶。陈东实抬手抹了抹眼底,提着大包小包,牵着女孩穿过人潮。
十四年前,他只身来到这里,肩上一个蛇皮大袋,全身最值钱的只有那颗赤胆雄心。
十四年后,他携女返乡,贪嗔痴恨如云消散,再多不舍、难堪、温馨、眷念,都化作火车头上渐次升腾的白烟,茫茫然了无芳痕。
陈东实安然入座,将童童放到靠里头的位置。女孩好奇地看着车厢上无数新鲜的面孔,未知的旅途,对她来说仅仅是一个开始。
抬眸间,陈东实又往送站口的方向眺了一眼,不出所料的空寥寥一片,除了零零散散的路人,他还是没有出现。
罢了,不来也好。若是怀念,也必会相见……
陈东实痴痴地想。
火车慢慢蠕动起来。
童童兴奋地吊着男人的脖子,开心得两眼放光。窗外景致一点点加快倒退,晴好的白天,万里无云,干净得如同一扇镜面。
月台末梢,男人奋力奔跑。腋下的双拐早已抛之身后,他扶着膝盖,一瘸一步,一步一瘸,焦急地探望着缓缓起速的火车。
“陈东实——!”
呐喊淹没在嘈杂声里。
陈东实心下一怵,仿佛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鬼使神差地探出小半个头,见李威龙不知什么时候,神奇地出现在了月台口。
“慢点走........慢一点.......”他伸出手挽留,膝盖越跑越痛,速度越来越慢,与陈东实的距离,也愈发地远。
陈东实抱上童童,发疯了般朝后头车厢跑去,一节,两节,三节,直至最后一节。
他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打开车窗,挥舞双手。只见李威龙还在追着,半瘸半拐,跑得满头大汗。
毋庸置疑,他是再也追不上了。就像曾经的自己,明知再无可能,也要尽力一试。
李威龙渐渐跑不动了,他捂着肚子,眼见陈东实离自己越来越远。
“记得想我!”他红着眼,声嘶力竭,“记得、记得给我邮好吃的,到哈尔滨中转,那都有些啥,多给我寄点——!”
陈东实扒在窗沿,应着风声,卖力回喊,“红肠,扒肉,马迭尔冰棍——”
还有雪。他喃喃自答,哈尔滨的雪。
“等十二月,天再冷些,我就接你回哈尔滨看雪。”
这一次,他当面喊了出来。
这一次,他不再允许自己泪流。
第108章
十年后。中国,海口。
龙华区东南路农贸市场一到午歇,连菜带人都洋溢着一股子懒散。水产区和走禽肉蛋区域,各家商贩们打盹的打盹、刨饭的刨饭。从乡下赶早集的农户,过了午饭就准备收摊,剩下的几样菜色历经挑拣,成色和主人的面孔一样,看着都不算上乘。
清一色的肉铺档口,男人提着货箱,将满满一筐子肉脯拢进冰箱。迷你彩电里播放着《人民的名义》,达康书记摇下车窗,成就往后三年互联网表情包名场面。
发黄到堆满茶渍的老式茶杯里,上下浮沉着昨夜冲泡的菊花、决明子。男人眼睛不大好,隔壁卖牛羊肉的档主说,喝菊花茶能明目,男人不太懂,是女儿逼着他做的,他这才去淘宝下了单,每天早晚各五百毫升。
“老板,来半斤猪后腿。”
档口挤进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裙,手里还提着几样别的时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