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海的那天(136)

或许这一辈子里，有很多东西人们其实根本没有遗忘，只是因为有缘无分，没有机会再拂去上面的尘埃罢了。

陆暮西缓缓走到林度面前，望着她笑：“怎么，看傻了？”

“你好像，以前就喜欢这么看着我。”，林度认真地说。

陆暮西一噎：“哪样？”

林度看了他良久才开口道：“就是——”

话还没说完，陆暮西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他眉头微微一皱，拿起来看了一眼。

似乎是不能不接的电话，他看了几秒，抬头朝林度示意了一下，去了一旁接电话。

大概五六分钟后，他结束电话回来，站在林度面前，第一句话就问：“就是什么？”

林度自己差点都忘记这茬了，愣了几秒才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她之前没说完的话。

她笑道：“忘了。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啊。”

陆暮西眯着眼看她：“你都不问我怎么在这儿吗？”

林度没打算，也不会装傻：“你一个小时前在微信上问我在哪儿，这不是很明显。”

陆暮西被这坦坦荡荡的回答弄的哑然半响。

林度明白他问她在哪儿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过来找她。

而她这番回答，也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她也知道他想过来找她背后的目的。

听说人的眼神是会随着年龄和心境变的，从意气风发到混沌不堪，有时候往往只需要瞬息。

就是那么一抬眼的功夫，沧海桑田云舒云卷都可能从一个人身上铺陈而过。但林度好像还是那块岿然不动的坚石，眼睛干净澄澈的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怎么会有人不会变呢，但她好像一直都是那个记忆中执着坚定的少女。

这让陆暮西实在无法忽略那点缠绕在心里的自惭形秽，它时不时地冒出来，好像要不死不休似的。

———

陆暮西非常好意思地接受了林度的请客，跟着她去了一家西餐厅。

其实最近去的餐厅几乎都是她挑的，有些是老店，他以前也去过。但大部分都是后面开起来的，林度很慷慨地跟他分享她喜欢的店，还会介绍特色菜式。

这让陆暮西久违地开始期待“下次跟她吃什么”这种自从出国后再也没思考过的问题。

但今天她好像兴致不高，比平时稍微沉默了些，介绍特色菜的时候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兴了。

等吃差不多，陆暮西把叉子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着还在埋头苦吃的林度，猝不及防地问道：“你今天不高兴？”

林度看着他一愣，随即放下叉子缓缓笑了出来。

除了余斯清跟汤林和，还真是好多年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现在好点了。”

林度还是有些变化，从前她不高兴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吧，但现在已经学会拿“现在好点了”这种话打太极了。

陆暮西点了点头，也没接着问。

他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总觉得两人还是隔着层什么。

离开前，林度去了洗手间，等回去的时候却看见陆暮西在隔壁桌跟一位中年男人说话。

他脸上挂的那个笑容，应该叫假笑吧，林度立在不远处看着。陆暮西自然笑起来的时候其实跟社交时完全相反，很淡，很内敛，此刻太过灿烂的笑容反而显得他很刻意。

以林度当社畜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态度，多半是工作上有往来的人，八成对面还是个甲方爸爸。

下一秒，那位“甲方爸爸”似乎是为了印证林度对这四个字的刻板印象似的，非常“大款”地倒了杯酒递给陆暮西——那杯红酒甚至不讲究地被倒了大半杯。

林度看见陆暮西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接着，可能是笑着说了句什么推脱的话来插科打诨，拉扯间，正好跟林度对上了眼神。

林度明显感觉到他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没有任何回应，极快地避开眼神，继续跟男人说话。

但显然，他还是没能敌过大款想在对面美女显摆的虚荣心，那男人推着杯子依依不饶地非要他喝。

推拉半响，大款应该是是觉得被下了面子，脸色越来越不好，陆暮西看着也躲不过去，非常干脆地买一送一喝了两杯，给足了大款面子。

他喝那酒就跟喝水一样，又快又稳地喝了两杯，眼睛都没眨一下，喝完还能继续笑着说话。

林度看着都有些胃疼。

陆暮西全程都没有再看林度一眼，等差不多收完尾以后，径直拎着座位上的包走到她跟前，脸上挂着跟刚刚一模一样的假笑：“走吧。”

态度也是如出一辙的冷淡。

林度迟疑地点点头，也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陆暮西却突然愣了一下。

他沉默地跟在林度后面，突然就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是什么。

成年人的自我保护，让大家都分寸感十足地躲在安全线内，一切对彼此的探究好奇几乎都是点到为止。

但探究和好奇在层层体面和自尊之下往往最需要的就是越界。

从前和现在，陆暮西一直都在自我保护，所以对于林度每一次的“你不高兴吗”，他从来没有给过正面答案。但过去的林度，一直会不在意地坦诚自己的不高兴，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坦诚。

可现在，她也学会了自我保护，会插科打诨地顾左右而言他，也会知情识趣地不再好奇。

他突然有些不安。

————

陆暮西喝了酒开不了车，干脆叫了个代驾。

送林度回度南巷的路上两人都非常安静，她也没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