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国师(1114)
眼见解缙没说话,盐丁灶户们刚才升起的期待,就仿佛是坐过山车一样,被骤然从高空抛下,急速俯冲到谷底。
原来这钦差,跟知府也是一丘之貉!
而且朝廷,说不得真要把我们按罪论处,统统拉出去砍头!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霎时间无可遏制了。
人的从众心理是极为严重的,尤其是在人群密集的场景下,所谓乌合之众便是如此。
在那“青眼大虫”的鼓动下,剎那间人群就如同煮沸的海水一般,开始愤怒地涌动起来。
不久后,灶户盐丁们就将钦差的队伍团团包围起来,而解缙则是面色铁青,气的嘴唇直哆嗦。
“你们干什么?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
解缙怒道:“来人啊,赶紧将他们轰出去,本官乃是钦差,你们想造反吗?”
“你们疯了吗?”
盐场的官吏面色涨红,这时候也慌了神,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这要是一堆绯、蓝袍的高官在盐场出了事,那他们就算侥幸没事,全家也得跟着陪葬,这是毫无疑问的。
青眼大虫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挥手。
刷刷刷!
顿时,几十个盐丁纷纷把短刀、匕首拔出鞘,寒光闪烁间,锋芒毕露。
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的瞪着解缙等人,吓得众官员瑟瑟发抖。
盐是暴利行当,私盐贩运更是杀头的脑袋,这些人敢给盐商输送余盐,为了赚钱,自然也参与了私盐贩卖的勾当,这都是不说破的秘密,而盐场的盐丁,基本上都有武艺傍身,而且大多数都习惯于用短刀匕首这类武器,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钦差队伍倒是有随行的护卫,但这十几个从扬州府带来的衙役,看着眼前的这些盐丁,单打独斗都未必能赢得过这些盐丁,更别提这里有着数十个盐丁呢!
“你们.你们”
解缙是真的慌了,吓得连连倒退,而旁边的人更是惊慌失措,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喊道:“来人啊救命啊.”
盐丁们冷笑着,手持兵刃逼了上去。
护卫钦差的几个锦衣卫这时候却燃放了通讯烟花。
片刻后,人群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旋即一队骑兵策马狂奔进入了盐场。
“里面的人听着,把兵刃放下来,切莫铸成大错!”
然而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青眼大虫仗着人高马大,竟是胡乱挥舞短刀,推搡开几个缺乏锻链的衙役,直接冲到了解缙面前。
“我杀了你这狗官!”
紧接着,一刀攮进了解缙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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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被解缙派来的锦衣卫实际上软禁在了扬州府衙里的李恒,此时正烦躁的踱步,然而刚刚准备推门而出,便是听到了一声闷响传来。
“砰!”
房门应声打开,随即随行的小官也不顾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冲进屋内,跪伏在李恒面前,哀嚎道:“祸事了!”
“慌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都没有吗?”
小官双手支撑着地面,他是被绊倒的,倒不是想给李恒行此大礼,想要勉力站起身,但双臂却软成了一摊泥,根本撑不起来。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小官干脆趴在地上说道:“钦差解缙被盐场的盐丁刺杀了,听说腹部中刀,现在在抢救,生死不知!”
“什么!?”
李恒一惊,旋即面色大变。
这下,刚才说的什么“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被他忘到脑后去了。
李恒气的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桌案没碎,可他的手却马上肿了起来,暂时还是麻的,李恒先是气急,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最糟糕的结果——
他费尽千辛万苦布的局让灶户集体罢工,非但没起到效果,反而弄巧成拙,走到了最差的局面上。
刺杀钦差,无论是不是盐丁自己干的,最后都一定会被扩大化!
“这帮刁民真是胆大妄为,不知死活,真是气煞我也。”
李恒“哎呦”一声,紧攥自己红肿的手掌,脸色狰狞无比,咬牙道:“本官被锦衣卫看着走不脱,你的活动尚且自如,快去通知王参政!”
这小官是淮安府的官员,是李恒直属的,自然是先来通知李恒,而不是自作主张地越级去通知布政使司层面的大员,这是官场大忌。
此时得了李恒的同意,他也是撑着站起了身子,然后连滚带爬地通知王远山。
扬州府衙,另一边。
“这帮混蛋,怎么敢的?”
王远山接到传讯,也是面露骇然之色,显然没料到盐丁居然敢对钦差痛下毒手。
要知道,在整个大明官府管理的地方,盐丁都是有籍在身。
如果胆敢对钦差下毒手,那就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甚至夷三族的!
可王远山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王远山心中念头闪动不停,心道:“莫非是解缙自己演的苦肉计?可这解缙疯了吗连命都不要了?他可是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又修了《太祖高皇帝实录》,眼下还担任着《明报》和《永乐大典》的差事,前途一片光明,日后定是能宣麻拜相的,何必作践自己性命呢?怕真是那猪油迷了心的盐丁干出来的蠢事,不像是解缙故意的。”
王远山感觉很棘手,不管是不是解缙演的苦肉计,一旦上报朝廷,事态扩大化,皇帝震怒,整个黄淮布政使司都得完蛋。
以前皇帝没动用军队,那是师出无名,现在直接把“名”递了过去,王远山不相信这位嗜杀的篡位皇帝会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