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嫣(122)
那些锦衣卫们像在看猴戏一般,大剌剌谈笑,议论着要不要给刺客个续命的丹药,这场败犬茍延残喘的好戏还想再看久一点。
崇嫣看不过去了,在即将随姜少娴跨出门槛时,她猛地转身,捡了地上的短刀跑上前,一刀捅入那刺客胸膛。
因此变故,偏厅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崇嫣看着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人在她手下眸光渐散,渐渐气绝,神情一阵恍惚,心里更是难受极了,紧接着,背上一紧。
她感觉一道阴冷无比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个激灵,立马醒神,对着已得到解脱的刺客尸首斥道:“我不许你再骂我阿兄,我是阿兄亲妹,阿兄还有我。”
血溅在崇嫣衣裙上,她咣当一声丢开匕首,回身注视着姜少娴:“阿兄,我不想听他骂你,擅自了结了他,你不会怪我吧?”
姜少娴静静注视着崇嫣,她的手在发抖,杏眸璀璨,尖尖的下巴溅着点点血迹,苍白的唇倔强地抿着。
他的妹妹好像不太乖,他心中合格的姜家女应当是柔婉贞静,乖顺地听父兄的话,而不是拿着匕首,杀了一个人。
可是,嫣儿是站在他这边,为他杀人。
姜少娴心里最深处忽然浮起一个声音:嫣儿此举是向着血脉相连的阿兄,她终于向着她阿兄了,可是——
倘若不是亲兄妹怎么办?
他忽觉头痛欲裂,有什么他用蛊药抽去的记忆挣扎着想破土而出,又被他强势地摁压下去,等这阵疼痛过后,姜少娴只觉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念头荒唐至极:怎么可能不是亲生妹妹。
他是看着嫣儿出生的啊。
使团进京
督主府不会留客,姜少娴送崇嫣离开后,又回到了偏厅。
偏厅内堆着些从书房里抢出来的物什。
书房的火已经扑灭,因为是从暗室开始着的火,发现着火时已经太晚了,不仅暗室内的东西已被烧毁大半,还波及到了外头的书房。
“督主,最早发现着火了的那个宦者,不见了。”一西厂锦衣卫上前禀告,嗫喏:“人还没有找到,请督主责罚。”
这个时辰还没找到,人多半是找不到了。
半晌,西厂锦衣卫没听到声音,他大着胆子朝姜少娴看去,只见他蹲在一烧焦的匣子前,匣子里头的东西全都被焚毁,辨不清面目。
给崇嫣瞧伤的府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对姜少娴行了叩首礼:“姑娘手臂上的伤,确实是锐物所致,只是老夫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来是不是这匣子所伤。”
又一西厂锦衣卫从外头回来,拱手禀告:“督主,翠园假山……”
姜少娴抬手,阻止了那锦衣卫说下去,崇嫣的伤是不是假山里磕碰的,其实很好查证,匣子已烧无对证,他便让锦衣卫去假山里查验一番,若真是在假山洞里伤的,总会留下血迹。
他养的人是吃这碗饭的,崇嫣想骗过西厂锦衣卫,几乎不可能。
只是,他忽然不是那么非知道不可了。
姜少娴想起当初,他定要查验崇嫣是否被霍氏子玷污时,付珏问他的话——
验了又如何呢?为何非要这份答案?
人人都说他姜少娴是个奸宦,表面面如冠玉,实际手段残忍,可至少这几年,他在自己妹妹面前还不曾做过一张人皮面具,连杀人都尽量背着她杀。
他在努力在崇嫣面前维持体面。
他本以为,崇嫣今日目睹西厂锦衣卫们对刺客的折磨可能会与他生分,可她没有,今日,他的妹妹反而终于有几分真心实意地想着他了。
若查出崇嫣是在暗室里受的伤,姜少娴有预感,他们兄妹之间不仅会再度生分,那份他努力维持的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况且,书房失火时崇嫣就在他身边,至少纵火的人不是她。
她还没有背叛他。
姜少娴抚摸着自己手臂上崇嫣留下的陈年齿印:“把假山夷为平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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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督主府的马车回到安宁伯府已入夜许久,崇嫣乏累得厉害,弱柳接到督主府的人的信报后,早在婵嫣院备好了沐浴的水,待崇嫣一入院子就侍奉她去了浴房。
一入浴房,弱柳便对羊角灯旁的人努了努嘴:“姑娘,陈大人来了,没想到东厂锦衣卫里还有这般守礼的人物,在这浴房里跟瞎了似的。”
什么叫跟瞎了似的?
崇嫣看过去,只见每晚会与她对招的人今夜也如约来了,正缩在壁角,双眼闭得紧紧的,讨喜的圆脸红成了个大苹果,浴房里的水汽更是像烧他脚一般,叫陈颂局促难安。
“崇姑娘,属下失礼了。”陈颂听闻人进来,闭着眼礼貌唤一声。
以往来安宁伯府若没看见崇嫣,陈颂会立刻遁走,不让西厂锦衣卫抓到一丝痕迹,可今夜不一样。
督主府竟失了火,霍凛布置在上京的东厂锦衣卫第一时间得知后,在外围接应到一宦官打扮的书生,正是失踪月余的探花郎,那探花郎昏死之前点名说要找陈颂。
陈颂立刻想到了崇嫣——将联络他的方式都露给那探花郎了,定是发生了极大的事。
世子爷还在崇州办案不得抽身,而陈颂作为他留在上京的手眼,今夜必须来这一趟。
陈颂武功上不如霍凛,待的时辰久了怕被西厂锦衣卫发现,只好现身求助崇嫣的侍婢,那小丫头二话不说将他引到号称婵嫣院最安全的地方——崇嫣的浴房里。
这哪里是他能躲的地儿,世子爷若是知道了会杀了他的。
崇嫣让弱柳出去守着,自己就着浴桶里的水净手:“没什么失礼之处,陈大人,你把眼睛睁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