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嫣(47)
可那伶人只是默默掏出一锭碎银,轻轻放于桌面。
“多了。”
崇嫣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伶人指的是她给的赏银太多了,居然不惜为此追来。
“等等!”伶人转身要走,崇嫣喊住他。
方才他递碎银的时候崇嫣就瞧见了,这个伶人手心不知被何物所划,竟有数道深刻的伤痕。
崇嫣把碎银给了店伙计,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伙计拿了些止血伤药和包扎用的麻布来。
她将伤药和麻布推到伶人面前:“你手心有伤,包扎一下吧。”
那伶人木头一般,呆立着未动。
许久,他伸手拿了那瓷瓶,手抖了抖,止血药粉大半倒到伤口之外。
竟连伤药粉都不会涂抹。
崇嫣看不下去,执了他手,一点点往那几道血痕上撒药,涂抹均匀。
此外伤药粉洒在伤口上会生痛,可他竟一声不吭,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
崇嫣涂抹好药粉,又取了麻布缠在伶人手心。
离得近些,崇嫣才注意到这伶人有双波澜不惊的眼。
这双眼阴冷地看着自己,问出的问题堪称冒犯:“你与其他男子亦是如此,不知淑良贞静为何物吗?”
崇嫣狠狠皱了皱眉,好心帮忙上药,谁知遇到个张口闭口教她女德的,败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
“我活我的,不用阁下置喙。”没了用饭胃口,她提起莲花灯,拿了打包好的糍糕就走。
伶人任由崇嫣离去,站在原地未动,许久,他仰脸轻轻一叹。
姜少娴将手覆上傩面,厚重的面具下,那双眼亦染上了些许阴郁。
他发现,崇嫣毫无温顺恭谦之相,许是跟不学无术的市井之徒待久了才形成如此性子。
擅自许婚,如此放.浪,且不思悔过。
“若母亲知道你有辱姜家门楣,定会难过,”他呢喃着:“没关系,阿兄会帮你纠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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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府。
夜风习习,院里摇床之声不歇,待云收雨歇后,林知府搂了自己十八岁的娇妾在怀,想到林府最近的烦心事他就头痛得直摁眉心。
先是唯一的儿子被霍凛废了一腿,整天嚷着要向霍府找回来,紧接着他一直以为温顺可人的女儿竟与人有染,还有了身孕,他气得恨不得将不孝女打死,却得知夫人竟早知女儿与人无媒媾和。
林知府气得两眼发黑,当即表示若不是她是霍侯表妹,他是定要休妻的。
此话一出,又是惊天动地一顿闹。
娇妾抚了抚林知府眉心,温言软语哄得他心情大好,林知府当即又亲了那香腮几口:“柔娘,给我生个孩子。”
儿女皆废,为了林家日后,他得多要几个孩儿。
柔娘有些迟疑,娇滴滴道:“妾虽想为老爷孕育子嗣,可夫人那边……”
“没有冠军侯府撑腰,那徐娘半老的婆娘什么都不是。”林知府咬牙,想起来就气,林夫人许他纳妾,却霸道得很,不许他有庶出子女。
以至于他这把年纪才只得一对废物儿女,与绝后无异。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妒妇,偏偏因为她是冠军侯表妹,他只能隐忍不发。
林知府亲了亲柔娘的香肩:“很快,你便能生我的孩子了。”
一道白光渐近户牖,廊下似立着道影子。
林知府警觉起身:“谁?”
粗喘声,夹杂着走投无路的呜咽,仿佛困兽在哀鸣。
林知府披了衣行至外间,只见一负伤壮汉跌跌撞撞倚在廊柱,云翳游走后,他看清了壮汉的脸。
“戈尔巴?”
落网
林知府认出了廊下的匪首,亦看清了戈尔巴此时的神情,他像是失群的头狼凶狠地龇着牙,双目微微鼓起,因为恨意充血般红。
他立马阖上门,可还是晚了。
戈尔巴抵住了门。
林知府拗不过对方力气,步步后退,那匪首杀气腾腾进屋,待他壮实的身躯完全从昏暗之处走进亮着烛火的屋内时,林知府这才发现他手上一直拖着一个死人。
是林府的管家,亦是他关门后准备呼喊的人。
“戈尔巴,有话好好说。”他尽力安抚匪首。
“我听你之令,截货杀人,你为何要我死?”
半年前戈尔巴还不是匪首,是林知府帮他铲除异己,助他上位成匪帮之首。
上位后这无庸城的官老爷只要求他做一件事,即截道抢女人送去给羌人。
没有牙婆愿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只有沙匪愿意,他们身份本就不清不楚,此事做成后可立马缩回土酋中,沙匪源于土酋人尽皆知,可土酋明面上不认他们,霍家军要查也无从下手,就算不幸被霍家军捉到,没有通敌的罪证就不会死。
且又不是旁的人让他行此险事,许他重金厚利行事的是无庸城的知府,亦是霍侯的表妹夫。
在他们沙匪眼里,没有什么关系比血脉相连的亲人更紧密了。
所以戈尔巴被捉进无庸城牢里后一直从容不迫,直到他听闻自己被判处了死罪。
只有他和乌达被勾了死罪。
谁会让他死?谁这么迫不及待地灭他的口?
“是你对不对?你害怕东窗事发,让霍侯发现一城知府不但暗通我等沙匪,还与羌人勾结,到那时你就完了。”戈尔巴愤然吼叫。
他跟乌达联手从牢狱里逃了出来,在城内如鼠辈一般躲藏了数日,终于等到花灯节这日。
这日宵禁解除,街上人头攒动,霍家军要耗费比平日更大精力保无庸城各处安宁稳定,花灯节时期无暇注意他们这等宵小,此时正是他们逃出无庸城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