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嫣(63)
“嫣儿,我是你找了多年的阿兄。”他唤她,可崇嫣怎么都没办法将这声嫣儿与记忆里阿兄那模糊的声音相联系。
她感觉脑子有点晕,亦觉呼吸微窒,因为她发现此人手心缠着麻布条,且他身为男子,却穿着女子裙衫。
这件裙衫她昨日还在水儿身上见过。
“水儿呢?”崇嫣问,眼中压着敌意:“我昨日还见过她,她在哪里?”
姜少娴眉头微皱,他不喜欢崇嫣用这种眼神看他,她千方百计寻找的阿兄如今就在眼前,她怎么还有心思去关心别的,无关紧要的人。
但妹妹有疑问,做兄长的应当解惑才是。
姜少娴拿出水儿的脸制成的面具,他刚刚就在屏风后养护此张面具:“她在这里。”
崇嫣瞳孔骤缩,她身形摇晃两下,似乎在害怕,声音发颤:“你杀了她……?也要杀我吗?”
“怎会,嫣儿,我是来接你走的,马车上制好了你爱喝的梅子饮……”姜少娴上前。
崇嫣抬眼,眼底寒光一闪,她揉身扑向姜少娴。
崇嫣半空手势变换为爪。
还未触及对方衣角,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阵阵发黑,软倒在姜少娴面前。
姜少娴伸臂,拦腰抱住崇嫣,少女仰着脖颈,乌发飘飘,露出后颈被手刀斩出的青瘀伤痕。
姜少娴抬眼,静静注视着付珏。
付珏收回打晕崇嫣的手,崇嫣那个起势是要拿他关节,姜少娴本就还缩着骨,全身关节错位,这若被擒拿拿住,剧痛之下焉有命在?
可付珏不好告诉姜少娴,若说妹妹要杀他,崇嫣不会如何,他定要遭殃。
于是付珏只拱手:“督主,先出无庸城吧,还有出无庸城一道关要过,等出了无庸城再细细与令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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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西厂厂公言关市盛景已见过,不便久留,遂带着西厂锦衣卫启程护送沈溶月离开无庸城。
关市结束,西厂又要离城,霍家军自没有理由再收缴锦衣卫的雁翎刀。
霍家军将刀悉数奉还,霍侯不在,霍凛作为世子在城门口为西厂厂公送行。
沈溶月的车马后,紧随其后的便是丽娘商队的车马,城门守卫皆检查过,未发现异常,车队正排队通过城门。
有霍家军来报战事,霍凛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与出城的马车相反而行。
朔风吹起一马车车帘,车厢内,那水儿平静地瞥了霍凛一眼,她伸手,拉拢了帘子。
霍凛猛地勒紧缰绳停马。
霍七上前:“世子爷?”
年少的世子回头,看着慢腾腾排队出城的马队,没由来地,一种兽类狩猎时的直觉擭住了他的心。
霍凛眯了眯眼:“停!”
霍七得令,将世子令传递下去:“车队停下!”
“世子有令,车队暂停出城!”
“全部停下!”
骏马嘶鸣声此起彼伏,车夫们对马匹发出低喝,长长的出城车马,纷纷停下。
付珏坐在马上,控着缰绳,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霍凛沿着车队纵马向前。
他笑问霍七:“凛儿这是怎么了?”
霍七耸肩,一脸我不会思考的模样:“不知道,听世子爷的。”
霍凛在那水儿所在马车前停下,他手腕一翻,于马上出枪,闪着寒光的枪尖缓缓挑开了马车帷幔——
毒发
御寒的厚重帷幔被挑开,西北冷冽的风争先恐后自霍凛身后灌入温暖的车厢,霍凛首先闻到一股青梅淡香,他凌厉的视线朝车厢内扫去。
那水儿披着发,正将衣领扯到肩膀,露出白生生的肩,她满脸惊恐地看着霍凛挑帘,似惧得连话都不会讲了。
霍凛敛目,立马收枪,帷幔又被重重放下。
方才此女拉帘子,竟是为换衣……
霍凛纵马退开几步,皱眉朝霍七做了个手势。
霍七得令,传令马车队可继续出城。
方才一节节停下的马车,又在车夫们扬起的马鞭下一节节动了起来。
霍凛驭马停在一旁,还未走,而是纵目望着出城的马队,西北的日头升起,给他英俊的侧脸覆上一层淡淡金色,更显眉眼深邃。
刚刚那匆匆一眼,他确定那马车里除了水儿没有别人,可是,这股强烈的心慌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七:“世子爷,传令兵等着呢。”
霍凛收回目光,沉吟半晌:“点几个斥候好手悄悄跟着商队和西厂,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霍七领命。
这一次,霍凛彻底调转马头,马蹄踏着尘土,他之身影与马队越来越远……
车厢晃动,帷幕遮住了马车外的大半天光,几缕光穿过缝隙映照到车壁上,随着马车移动,那车壁上的光斑也随之后移,光影变幻间,更显车内人神色森然。
姜少娴早已收了刻意伪装的惊恐之色,他面无表情地拉上衣裳,包裹住肩膀。
霍凛,好敏锐的小子。
不过是轻轻一瞥,他自认什么情绪都没外露,竟让霍凛嗅着气味追了过来。
若不是他临时起意,让付珏将崇嫣暗换至沈溶月的马车里,今日怕是就走不出无庸城了。
姜少娴静静坐着,直至马车穿过城门,他都没有再将车帘挑起来,苍白的指尖捻起一颗梅子,手指暗暗用力,果肉在挤压下破裂,酸涩的汁水于指间横流。
霍氏必须碾灭。
此刻之前,姜少娴谋划杀霍凛有一半是因为崇嫣,此刻之后,他亲身体会过霍凛的敏锐,杀他之心更胜从前,但只因为他霍凛本身。
还好,姜少娴不禁想,还好他没有轻视付珏的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