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军校生的我不可能是虫族(203)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塞基轻轻呼唤伴侣的名,幻觉自己正在把他重新孕育一遍。未消退的孕激素和对伴侣的爱混杂出畸形的决心:“我会的、我会的。”
他想到经由他许可才能送到伊卡洛斯手中的信,像抚摸虫崽一样抚摸他的后脑勺,轻轻按向自己的小腹。他突然感到了饥饿,牙根发痒,他幻想把伴侣吃下去,然后让他在自己的孕巢中重新诞生。
这一次,你不再是为人类而来的野心家,我们终于能够像爱人一样贴近了。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伊卡洛斯发出婴孩般的诅咒。这句诅咒是真的,他憎恨诱骗他的那些人,憎恨他的父亲,可是令他绝望的是,在这样强烈的憎恨中,他依然无可救药地下意识为逐日计划而编织着谎言。
“你会的。”塞基俯下身去吻他,眉弓摩挲肌肤。伊卡洛斯接受着这个吻,用力回吻,真真假假的眼泪无法控制地外涌,就这样吧,让爱、欲望、恨和绝望都被融化在眼泪里。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里,看见了捧着死卵的自己。
他以为那是如太阳般璀璨的梦想。
可是现在他才恍然明白,那不是梦想,而是已然腐烂、流淌着腥臭积液的狂想。
在强烈的日光下,蜡做的翅膀融化。
——他粉身碎骨。
*
坐在回家的磁悬浮车上,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燕屿还在回想安提戈涅口中的梦想。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伊卡洛斯悄无声息埋下了一颗种子,当种子发芽长成树,它会掀起建在上方的房子的地基。
他不禁在想,这个梦想会是安提戈涅的太阳吗?
落叶归根是东区的太阳,自由平等是南区的太阳,人类主义是伊卡洛斯的太阳。连人鱼,都有一轮黑太阳,名为复仇。
在黑暗寂静的宇宙中,恒星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捕获一群群迷茫的飞蛾。
他怀疑安提戈涅也会陷入理想的漩涡,所以他问安提戈涅:“科梅阁下知道这件事吗?”
安提戈涅吃撑着脸,意气风发道:“我想给雄父一个惊喜,还没有说呢。等我们弄出了一点成绩再告诉他吧!”
“……”某种不详的未来似乎在朝他走来,燕屿连自己把一整杯花蜜都喝下去了也没察觉到。他的内心在剧烈地震荡,不知道是否要劝阻他。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劝阻安提戈涅呢?
伊卡洛斯耗尽后半生,呕心沥血布下的杀招,他又能以什么理由去拆穿呢?这是为人类好不是吗?
安提戈涅还在努力卖安利,想要把赫利俄斯拉入局:“……其实,我们这次来找你是想要,那个。”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拜托拜托,资助我们吧,绝对不会让你亏本的。”他双手合十,很可怜地请求。
的确,再怎么也不会亏本。别说以燕屿的人类立场而言了,就算只是普通雄虫,也不会担心亏本。安提戈涅背后的科梅总能为他收尾的。
问题是,他真的要资助吗?
对于伊卡洛斯计划里这些天真的雄虫而言,是不是太残忍了?他真的要推他们往前走一步吗?
他还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就看见对面大厦上,大屏广告被换下,新贴上的广告幕布随着机械臂缓缓展开。那是一张电影海报,海报里的人很眼熟。
“啊,是老师。”安提戈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怔了怔。
燕屿手突然一抖:“我记得,雄虫纪录片只能在雄虫去世之后公布,对吗?”
菲利普安抚道:“这只是宣传预热,你看,上面没写上映时间呢。”
但这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能代表伊卡洛斯还没死,可是也没多久可活。
紧接着,他又想到,人类还有多久的和平时间?
伊卡洛斯如果死了,他有足够的能量让虫族这台战争机器停下来吗?他的雌君曼努埃尔有吗?又或者说曼努埃尔会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吗?
恐怕不会吧。他现在还在为军衔不够,无法顺理成章接管军团长之位而烦恼呢。军衔该怎么晋升呢?只有一条路——上战场,用敌人的血肉为自己加冕。
甚至,恐怕困扰着曼努埃尔的问题也困扰着其他虫族。他只是万千军雌的一个缩影。军雌的结构体系就是如此,战场才是他们唯一能够向上爬,改变自己、乃至族群命运的阶梯。
他的内心陡然沉重了起来。
燕屿克制地收回视线,柔声安慰起情绪明显低落的安提戈涅,似乎是出于关心而做出了决定:“或许这也算伊卡洛斯校长的愿望吧,我会资助你们的。我也只能用钱来出力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逼真的黯然。
“谢谢。老师有你这样的学生一定很欣慰。”他感性地抹掉眼角的泪花。
欣慰吗?燕屿心头掠过一片阴云,或许有你这样天真的、容易被所谓爱蛊惑的学生,才最让他欣慰吧。
思绪回到现在,他把磁悬浮车停在了广告大屏前,此刻他很感谢雄虫的特权,让他能够在此停驻。巨幅海报中,他所乘坐的磁悬浮车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点,他变得无比渺小。巨大的眼睛能够装满他整个人,他贴着玻璃窗往外看,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眉眼弯弯,带着温柔的笑意。
不知怎么的,燕屿突然有些难过。
他的笑是真的开心吗?在虫族的时候,他会思乡吗?现在呢,在遥远的白榄联大,他会孤独吗?
已经没有时间给我悲春伤秋了,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