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162)
三元及第糕像极了他酸酸涩涩的前半生,少年时候皆是茶沫儿的清雅与生活的苦涩,解元时候的酸甜交加,以至后来高中状元的甘美。
想必她花了很多心思才琢磨出这道糕点来吧,谢壑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儿,被人掀开一个小角,在里面播种了一颗会发芽的种子。
“极好。”谢壑说道。
本来惠娘还有些忐忑,听到谢壑的肯定后,她终于放心了,当即笑道:“郎君喜欢就好,只是还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足?”
谢壑也着眼看了看,半晌后他提议道:“将盘子换成花青色的试试。”
惠娘抚掌赞道:“果然相宜,这就对了,花青色盘底柔和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配色冲突,让点心看起来更雅致了,郎君果然厉害!”
她开心的端起糕点去试盘子颜色了,谢壑放下竹箸,摇头失笑,都是他儿子的娘了,还这么活蹦乱跳的,宣儿那活泼开朗的性子多半是随了她。
随后又有小厮给他上了几碟别的糕点,佐他吃茶。
丰乐楼里的生意很忙,他也并不能时时刻刻都见得着她。
当初她坚决从临安侯府跟他出来时,他可曾料想到了今天?
那时他自知对她不住,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让她自谋营生,不必跟着他这个家族弃子过活,彼时的他给不了她什么的。
看到她总令他想起那个失控的夜晚,他心里正不自在着,教养让他无法去对一个姑娘口出狂言,可态度却是十分冷淡的。
她只默默的跟在他身后,料理他的起居,他实在不想让她做这些,也厌弃事事无能为力的自己,胸中的憋闷无处发泄,人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她只轻声说:“我受夫人一碗热羹得以活命,如今夫人驾鹤西游,我无以为报,只能报答在郎君身上了,并非对郎君有什么非分之想。”
只是年少的谢壑还是难以释怀,终于在梅雨绵绵的时节落荒而逃了,一路从临安到江西,在鹅湖书院得以歇息片刻,刻苦读书,试图忘掉临安的那些不愉快的,令人难堪的记忆。
直至他收到她的信,只有短短几行字,我怀孕了,郎君的崽,烦请郎君给孩子起个名吧。
那时他知,他再也避无可避!索性从书院赶回了家,说是家,其实不过是临安侯府在乡下的庄子。
就那样,两个人磕磕绊绊的过起了日子,他回到家时,她已经生产了,邻家阿婶说她生的艰难,足足痛了两天两夜,差一点儿就没熬过去,强撑着等稳婆把孩子包裹好,抱到她面前,她勉力支起身子给孩子喂口热乎奶喝。
而他见到她时,她已经能下地了,抱着啼哭不止的小儿在屋子里走脚,细声哄着,见他回来了,她水灵灵的杏眼顿时一亮,接着有些尴尬的说道:“宝宝平日里很乖的,今日肠胃有些胀气,这才哭闹了些。”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给我吧。”
他哪里会抱孩子,孩子在他怀里哭的更惨了,甚至还赏了一泡尿给他,这些都令他震惊又错愕。
他笨手笨脚的学会了抱孩子,学着给人做爹爹。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孩子也八岁了。
而他仿佛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当初鸡飞狗跳的生活,和乐观开朗的她,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像田野间开的最顽强的小花,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气馁,有股子支撑着人向上的力量。
一朵小花在权贵的后花园里丝毫不起眼,但见过严酷寒冬的人才更能明白她的坚韧与可贵,这是任何阆苑仙葩都比不上的美丽。
身上这袭从六品的官袍乌纱,马厩里那匹据说出自禁庭别苑的玉花骢,三元及第的荣耀,国公之子的光芒,这一切的一切与惠娘相比都有些黯然失色,谢壑如是想。
当年他挣扎在泥淖之中时,也只有她陪着,后来添了宣儿,便是她们母子。
谢壑一时有些感怀,开始思忖怎么跟惠娘提及提亲的事儿。
“?!”的一声,齐楚阁儿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听这力道,也不像店小二,他扭头一看,果然是蔺冕提了个小竹篮进来,走路姿势还有些怪异。
见谢壑目露疑惑,蔺冕将那竹篮往旁边一放,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道:“我今天差点没让这小东西折腾死,我可不碰它了,临渊,你帮我把它送回家好不好?”
谢壑掀开布帘一看,是一只十分可爱的临清狮子猫,还是罕见的三花色,他忍不住挠了挠小猫的颈子,那小猫伸了个懒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惬意又舒服。
谢壑伸手将小猫抱到腿上,摸了摸它漂亮的毛发,声音温柔道:“怎么了?这不挺乖的嘛。”
蔺冕绝倒!他愤怒了!这小混球儿怎么到临渊怀里就乖的像没有骨头一样,缺乏猫德!到他手里就成了炸毛的滚刀肉,十分难搞!
小三花伸出爪子来抓谢壑晃来晃去的袖口,大剌剌的坦着肚皮,十分悠闲自在。
“我家老爷子最近不是闲得慌吗?整天不是训这个就是骂那个,我怕他再憋出个好歹来,便想聘一只小猫咪给他解解闷,一切都十分顺利,除了接猫回家,我在路上都逮了它三回了,实在是跑不动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临渊帮帮忙!”蔺冕央求道。
谢壑点点头,同意帮他送猫,猫猫乖巧可爱,他很是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