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225)
“去岁秋,原本我父亲是要亲自带人交易的,可是恰好赶上每三年一度的归京述职档口,父亲实在分身乏术,便将此事托付给熙州转运使谢瑾来办,自己预备回京。”
“按以前的章例行事根本不会出错,可去岁羌族部落大旱,牛羊锐减,谢瑾起了别样心思,欲要同酋长商量多低价折些兵器过来,酋长碍于生计亦答应了。然而到了交易那日,穆九经未与任何人商量私会酋长,使计毒杀了酋长,打着粮食不必给,还白落万把精良兵器的想法,势要把谢瑾的功劳比下去。就因为此举彻底惹怒羌人,饿急了眼的羌人迅速纠结十余个大小不一的部落,突袭了熙州,我父亲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急忙驾马回城,欲要调节熙州与羌人的矛盾,可杀红了眼的羌人哪里肯应,即便我父亲诚意满满,羌人也不再相信任何汉人,并杀了我父亲为他们的酋长报仇,自知惹了大祸的穆九经连夜跑到齐州躲避羌人的追杀,齐州的知州是穆九经的亲叔叔,官官相护,没人能奈何得了他。可怜熙州枉死了五万军民。”
“我父亲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何种情况,熙州万万不能丢。可羌人不仅联合了其他异族部落,还勾结了西秦人,他们纠集了十五万大军去攻打熙州,熙州守军不过七万,又因为被突袭过死的死伤的伤,熙州战线那么长,根本就守不住,与熙州相临的河、岷两州,情况亦危急。”
“后来宁国公节制西北,这才止住了颓势,宁国公率人依山川之险防守洮、叠、灵内三州,使内三州成掎角之势,与羌人和西秦人形成对峙之势。”
“阿爹唯一的遗言便是要我守住熙州,我没有做到。”楚怀秀喃喃自语道,“我对不起阿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谢宣沉默良久,他将手轻轻覆在那截苍白枯瘦的手上,低声说道:“你相信我吗?”
楚怀秀闻言怔怔的抬头看着他,忘记了啜泣,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耳内,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三年之内,我必重夺熙州。”谢宣掷地有声的说道。
楚怀秀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哭嗝,继而问道:“真的吗?”
“真的。”谢宣承诺道,“那是我们的家,我也舍不得它落入异族手中。”
“好,我信你。”楚怀秀重重的点了点头。
“别哭了,再哭就比小狗都丑了。”谢宣亲手拭掉她脸庞上的泪,安慰道,呃……如果这算安慰的话。
“你才比狗丑!”楚怀秀回道,她这才惊觉二人早已不是儿时模样,他站起身来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头,刚刚楼下还碰到他的爱慕者为了一只狗在和自己争风吃醋,她不自觉的躲过他的手道,“多大的人了,还这样拉拉扯扯的,如此让人看到岂不笑话。”
“不会,旁人只会羡慕我。”谢宣说道。
“何来的羡慕?”楚怀秀抬眸问道。
“汴京那么多少年郎,只有我能跟楚小将军说上两句话,他们不羡慕我羡慕谁。”谢宣开口解释道。
“油嘴滑舌!”楚怀秀啐了他一下,“本来也是要去宁国府给你送狗的,如今在这看见你,省的我多走这一趟了。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父亲的灵堂还需要布置呢。”
“等等。”谢宣叫住欲起身离开的她,而后说道,“应国公知道朝堂上穆、谢两家撺掇官家伐西秦吗?”
楚怀秀霍然起身道:“他们疯啦?”
谢宣见楚怀秀如此反应便知应国公应是还不知情呢。
“宁国公节制西北,一边对抗西秦,一边防范兀目,此时绝对不是主动出击西秦的好时机。”楚怀秀焦急的说道,“谢、穆两家此举不过是借机捞取些军功,掩盖住熙州惨案的真相,可如此一来,又不知多少人会死于非命,他们没有心吗?”
谢宣摸了摸怀里的小奶狗说道:“不,他们有心,只不过他们的心只照得见自己。”
楚怀秀一拳捶在桌案上,愤恨的说道:“我已经十分努力的将怨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他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豆大的泪水从她眸中涌出,像永不枯竭的哀伤的清泉,她双手捂住眼睛,眼泪不间断的从指缝钻出滴落。
谢宣放下怀中的小狗崽,将悲伤痛哭的人揽入自己怀中,他轻拍着她问道:“还有何种委屈,一一告诉我。”
“我想杀了穆九经!”楚怀秀一字一顿的说道,“祭我亡父英魂,祭我熙州枉死的五万百姓。”
“好,我同你一起。”谢宣承诺道,“亲手杀了他。”
“阿宣,我好恨!我真的好恨!”楚怀秀说道,“那么多人死在我面前,我却无能为力,我救不活更多的人,也夺不回熙州,又不能手刃仇人,不单单是穆九经,羌人、西秦人,我都想杀。”
“嗯,那就都杀。”谢宣低声道。
“我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楚怀秀说道,这是她从未对旁人讲过的真心话,今日不知怎么了,偏偏一股脑的讲给他听。
“不是你的错,别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谢宣皱眉道。
被两人抛在一旁的小狗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捯着小腿走过来扑到二人中间钻啊钻,谢宣抬手将它提远,小狗崽以为谢宣在跟它玩,当即扑腾的更欢了,甚至发出清脆的奶呼呼的叫声:“汪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