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236)
纪州是一个“牢笼”的钥匙,里面关着猛虎闻人氏和恶狼胡人。
他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第一个开锁之人,驱虎吞狼。
谢宣这么想着想着便进入了梦乡,梦里皆是家国亡于战火中的凄凉场景,像极了熙州那座早已化为灰烬的丰乐楼。
景元帝却彻夜不眠,他来回翻看谢宣的试卷,对读卷大臣说道:“旁的你们自便,今科状元我提前点谢宣。”
有读卷大臣跳出来说道:“陛下爱才之心如此热切,实乃社稷之幸,只是依礼谢宣的卷子依旧要归于众卷之中,弥封之后一并交于誊录官誊录、对读,必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否则于礼不合,即便点了谢宣的状元,亦怕有人因此而有非议,陛下爱才惜才之心实则变成了伤才折才之举。”
景元帝闻言脸上的笑意虽然收敛了些,可到底从善如流了,将谢宣的试卷放还了回去。
等判卷的时候,八个读卷大臣终于知道为何景元帝对谢宣的试卷情有独钟爱不释手了。
此卷条理清晰,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所提计策皆言之有物,甚至可以放到实际中来实施,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谢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八位读卷大臣纷纷在谢宣的试卷上落了自己的款,并写了极尽褒扬的评价。
到了拆卷填榜那日,谢宣的名字被最后一个填上,位列第一甲第一名。
谢宣以十六岁的年纪,连中三元,少年英才,一时之间传为大齐佳话。
这段佳话甚至随着行脚的商人一路传到了兀目都城燕京。
蔺冕与谢壑闲庭而坐,他拍着谢壑的肩膀说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想当年我中举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当时觉得自己十分了不得,如今和宣哥儿一比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呀差远咯。”
谢壑虽然没有亲历儿子参加春闱殿试,亦多日未曾往家中去信,然而以这种方式得知儿子的消息,心中亦是快慰了不少,只是为儿子开心之余,他又不免多了几分身为人父的担忧。
蔺冕奇怪道:“宣哥儿连中三元你不开心?”
谢壑摇了摇头道:“那孩子,太聪明了。”
旁人不理解谢壑的这句话,蔺冕对这句话却是深有体会的,聪明人他见过,没一个能令人省心的,虽然谢宣不像他的兄长那样出格,但……但凡是聪明人,往后所搞出来的事要比普通人大的多,亦惊世骇俗的多。
蔺冕裂开嘴角笑道:“宣哥儿是个心中有数的,这点儿十分难得。今日好不容易将兀目那帮无赖应付过去,又乍闻宣哥儿夺魁的大好消息,我们不妨以酒助兴,不醉不归。”
“好。”谢壑轻声应道。
既然归期不详,牢记来路亦足以慰怀。
却说汴京城内,颜斐见了谢宣的试卷,内心实在是五味陈杂,这道题他不久前给谢宣出过,当时他答的好生乖巧,转眼在殿试之上又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教导谢宣十年了,却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关门弟子。
他今日将谢宣叫到了家中,直言不讳道:“今日官家开恩,允我提前看了你的试卷。”
谢宣站在庭中,一副聆听师长教诲的模样。
颜斐顿了顿,又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师父指的是哪一方面?”谢宣问道。
“一道题两种答法。”颜斐回道,“为何会如此?”
谢宣恭敬回道:“非弟子不听师父教导,也非弟子沽名钓誉迎合上意,苟取功名。答师长之问,发之初心本意。答君王之问,发之尽忠体国。旁人觉得这是一道题,在弟子眼里这却是截然不同的题目,焉能用牛唇对马嘴,岂不要人贻笑大方。”
谢宣这一番话,将颜斐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沉默良久之后,他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
谢宣离开颜家之后,柳如天从室内走出来,将颜斐扶了回去,颜斐这才感慨的叹了一句道:“老了,教不动了,教不动了。”
柳如天闻言默了一下,方才回道:“小师弟有自己的道,倒省了师父不少口舌,漫说是您老人家,您信不信他亲老子来了,他也是这般说辞。”
颜斐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嗯。”其他的话,并未多说一句,他从未遇到过像谢宣这样的弟子,谢宣啊,哪里都好,就是自己心里的主意太大,只看得到目标,看不见荆棘,这样的人若为臣子的话,容易奋不顾身。
他一时不知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只得勉力教导,走一步看一步吧。
谢宣没有立时回家,从颜府出来后他直接登上丰乐楼的漱风阁,推开窗子,凭窗远眺。
他知道师父今日对他的浓浓的不悦,但他今生笃行之事注定与师父的教导背道而驰了,人生不止有对与错,还有当做和不当做。
就譬如接下来的事儿,他将向官家自荐权知纪州,师父却更愿意他留在翰林院里做个清贵的翰林官。
养尊处优从来不是他的人生信条,他不愿在翰林院里白白蹉跎三年时光,三年,足以改天换地的三年,不该在翰林院里虚度。
师父大抵是没有办法理解他的,不知父亲又如何看待他呢?会不会认为他也是吃饱了没事干,专爱往穷乡僻壤的地方钻?
可今日他不钻,来日便是他的儿子钻,他的孙子钻,他的子孙后代去钻。
天际风起云涌,波谲诡异,雨滴如流星般滴落,人的光芒大抵也如流星一般,但一个人微若萤火,千千万万个他站出来的话,会聚起来的光芒足以和天光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