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241)
颜斐气急,他潦草的饮了一口冷掉的茶水,拧眉道:“不满意?”
谢宣连忙低头说道:“多谢师父好意。”
颜斐又从袖中掏出另一张吏部职位空缺表,是江南繁埠之地的缺,上面的任一职位放到外面都是被抢破头的存在。
谢宣瞄了一眼,岂会看不出师父的试探之意,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弟子身微基浅,当不得如此大任。”
“就必须是纪州了?”颜斐问道。
谢宣闭口不言,保持沉默。
颜斐仔细打量他半晌后,方才开口问道:“兴修水利,开垦农田这种话你不必对我说,你去纪州到底意欲何为?”
谢宣不答反问道:“师父,您当年为何反对蔺相的新政?”
“鬼蜮伎俩,与民争利,有辱圣贤之道。”颜斐淡淡答道,“你自幼长于乡野,当是知道的,无论是青苗法还是市易法,害的不少百姓倾家荡产,流离失所,此法存在不容于天。”
“可新政还是存在了十几年,师父可知为何?”谢宣问道,然而他未等颜斐回答便又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官家需要新政,需要充实国库,以资西伐北上之事,收复幽云十六州,一雪前耻,扬我国威。”
“这与你一门心思去纪州有何关联?”颜斐皱眉问道。
“关联是师父不赞同蔺相的新政,弟子亦觉得新政有诸多弊端,弟子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将心中设想一一实现,而纪州之地是不二之选。”谢宣平静的答道,不卑不亢。
颜斐捋须,沉思片刻后说道:“你起来吧,莫跪着了。”
谢宣闻言站起,仍立于书房听训。
颜斐道:“既然你如此执着,为师便成全了你就是,纪州之地民风彪悍,此行你多加小心。”
谢宣立马跪拜道:“谢师父。”
等谢宣出了颜斐的书房后,颜斐这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主子可是在担心宣哥儿?”伺候在一旁的老奴问道。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颜斐意味深长的说下这句话,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一生有十个亲传弟子,只有末了这个最得我意,然而我亦有自知之明,他不是我教出来的。”
“许是家学渊源也说不定,谢侍郎便是风骨俊秀舒雅之辈。”老奴道。
“谢壑?他与此子亦迥然不同,谢宣亦不是他所能教导出来的。”颜斐叹道,“那孩子主意太大,天性如此。”
谢宣出了颜府,骑马往宁国府的方向走,半途中甚至绕路经过了应国府,乍然看到楚家门口挂了一只别具一格的风筝,他心神一颤,勒停马匹,命守门的小厮将风筝取来。
楚家的小厮都认识谢宣,亦明白自家小主子的风筝就是留给谢宣的,听到谢宣的吩咐后,便一溜烟的取下风筝,小心翼翼的递到谢宣手中。
“她可曾说了什么?”谢宣问道。
“回谢公子的话,主子说望君此去一路平安,唯愿三年不与君相见。”楚府小厮恭敬回道。
谢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擎着风筝就回了家。
用过午膳后,谢宣将风筝挂在了书房,保证一抬头就能看到,如此过了数日,他还是忍不住叹道:“真是一只丑风筝。”
“还行吧,我觉得这只风筝像大雁。”系统替风筝说好话道,“大雁不都这样吗?你见过格外俊的?”
谢宣找来竹篾和纸笔浆糊,闲情逸致的回道:“如今只能妇唱夫随了,随它丑便是。”然后自己仿照着墙上那只风筝开始另外扎了一只,大雁就要成双成对的,孤雁西掠不够吉利。
他手中正忙活着,传来一阵敲门声,伏远山在书房外说道:“主子,奴才有话回。”
“什么事?”谢宣问道。
“应国公打发人来说,主子权知纪州事的事儿成了。”伏远山道。
“嗯,知道了。”谢宣放下手中的竹篾,后背重重的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了一口气,良久才回道,“你去收拾行礼吧。”
“是!”伏远山告退。
谢宣把玩着手里的竹刀,抓紧时间将手底的风筝扎好。
迟意和裴翎得知谢宣的决定之后,忙到宁国府来找他。
迟意道:“不是只有名次靠后的才外放出去做官吗?怎么还有主动求着去的。”
裴翎道:“还以为能跟你在翰林院共事呢,你倒好,自己先跑了,说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比起把我蹲在翰林院里修史,我更想外放做些事儿,你们知道的,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谢宣笑道,“听说纪州盛产甜杏,我想过去尝尝。”
迟意和裴翎双双鄙视道:“你就馋吧!”
晚间三人喝得酩酊大醉,裴翎大着舌头说道:“其实我也想外放。”
说完,他摇了摇头笑了笑,东宫和裴家,又有哪个肯将他放出去呢?
迟意醉眼惺忪,他道:“我也想,可叹我连个同进士出身都不是,还有得考呢,哎。”
谢宣仰面躺在竹椅上,望着闪烁的群星兀自发呆,大齐众臣若群星闪耀,可无一人能够光耀星海。
等送走迟意和裴翎二友之后,谢宣寻到他阿娘面前请罪,若说自请外放纪州这事儿,他自问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唯有愧对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