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256)
曹问转移了话题,对谢宣说道:“曹某能力有限,只能请大人吃些百姓吃的粗茶淡饭了,望知州大人不要嫌弃。”
接着便是一盘洗净的甜杏被端了上来,每个甜杏上都有不大不小的破绽,跟谢宣之前在街市上看到的十文钱六斤的甜杏一摸一样,可见是在树下捡的,不要钱的甜杏,也是大户不要了的甜杏。
一盆藿羹,莫说现在了,就是谢家最落魄的那段时间,谢宣也没吃过藿羹,原因是他阿娘不爱吃藿羹,宁可上山挖野菜做凉拌野菜吃,也不吃藿羹,是以他打小就没见过这个,今天也是第一次尝,听说这是老百姓经常吃的饭菜。
一道清炖鲤鱼,纪州纵横交错的小河沟子很多,只要用心,就能捞得到鱼,只是谢宣日常吃惯了红烧或者糖醋鲤鱼,还是头一次吃清炖鲤鱼,大抵是农家缺少调料,一条青鲤,一瓢山泉,一把粗盐,一把野葱,炖足火候便是一道菜,这对缺少荤腥的农家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没人觉得离了重口调料,鲤鱼会有一股河鲜常有的泥腥味儿,能吃口子肉就不错了,泥腥味儿或许也是肉味的一部分吧。
一道绿韭炒河虾,其实小河虾裹了面用宽油一炸,又酥又脆,最好吃,一口下去满齿留香。只是农家没有宽油,也舍不得用太多的油来伺候这道菜,小河虾一下锅还是鲜的,只是皮被热锅一炙发硬了,带皮吃扎嘴,不带皮吃……虾皮也是荤腥,农家不舍的去皮吃。
菜不多,但分量很足,保证每个人能吃的差不多,人太多了,吃饱不敢保证,八分饱还是可以的。
谢宣敢肯定,今天这顿饭曹问保证没花一文钱,全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赴宴诸人自己凑的。
在座的各位吃得都十分开心,边吃还边拿眼角余光扫视谢宣,以为谢宣这个官宦子弟是吃不下此等粗茶淡饭的,没想到谢宣吃得比谁都欢。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宣暗笑,想跟他来忆苦思甜那一套,在座的诸位都还嫩了点儿。
苦难感化不了别人,只能消磨掉自己的意志,希望他们能够明白这一点儿。
曹问是见过谢宣在燕回楼风卷残云、大快朵颐的,万万没想到他吃农家饭也这个样子,一时有些充楞,想好的说辞也都打了水漂,起码对此刻的谢宣不起任何作用。
“知州大人,自得其乐,我等佩服,佩服。”坐在曹问右手边的男人叹道,此人面貌文质彬彬,从脑袋到五官无一处不圆润,给人一种脾气特别温和的感觉。
谢宣搁了竹筷叹道:“谭吏目过奖了,饭食乃充饥裹腹之物,或粗或细,因地因时制宜,不以粮糙而拒食,不以肉精而贪吃,君子处世之道也。”
“好一个君子处世之道,今日我以羹代酒,敬知州大人一碗。”谭吏目斯斯文文的将碗里的藿羹一饮而尽,他拿巾帕拭了拭唇角的湿渍,而后才和风细雨的说道,“今日饭食粗糙了些,还望知州大人莫怪,这些并非我等对知州大人不敬,如今纪州的饥荒拉的太大,食材难凑,这些都是下官们东拼西凑来的。”
“就是,普通百姓人家连这些都吃不上呢。”典史在一旁帮腔道。
谭吏目又道:“不瞒大人说,赵方令等人伙同富户提议的什么推种杏树不过托词罢了,他们是以推种杏树之名行兼并土地之实,纪州本是水土风貌优良之地,奈何一步步沦为权贵们的私囊,长此以往下去,天下又何止一个纪州,赋税征不上去,朝廷再如何推行新政也无济于事,失地的百姓与日俱增,并不是件好事儿。”
谢宣闻言指了指桌上的那盘甜杏道:“敢问此物从何而来?”
众人沉默了一瞬……
谭吏目道:“这是家里小弟在富户的杏园外排队排了一天一夜才有机会进园打短工捡到的。”
谢宣见他说的诚实,点了点头道:“你们平时怎么对待赵方令他们所提的政策的?”
曹问回道:“赵方令等人再如何推种甜杏,也得保持一定的桑树和枣树种植,这是艺祖皇帝时期就定好的国策,谁也更改不得。”
谢宣又问道:“纪州之地五年旱三年,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小富之家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吧?你们是怎么劝动百姓不要卖田给富户的?”
曹问答道:“这得多亏了青苗法,官府放钱给百姓,一点一点的挨。”
“纪州常年干旱,春夏经常颗粒无收,官库里有那么多的银钱做本钱?”谢宣纳闷道。
典史冒失答道:“都是谭吏目从家里拿的钱,就这么说吧,谭吏目原也是大户人家。”
谢宣打量了谭吏目一番,心里倒有些诧异。
谭吏目摆摆手道:“纪州之前也不是这样的,直到六年前来了一个姓穆的知州,这才坏了根基,穆知州打量这里天高皇帝远,又因新政实施期间,钻了不少政策上的空子,吞了不少良田,虽然他已调走,但他的姻亲留在了这里,如今拿银子买通赵方令等人的,正是此人。听说穆家跟宫里有些联系,继任的知州谁也不敢彻查。如今知州大人来了,我等总算见到了曙光。”
曹问道:“如今我们再也拿不出本钱来了,而青苗法也早已名存实亡,纪州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