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344)
裴翎垂下头去,并未言语,此话不是他能随便搭的。
他心中微微一叹,若官家有朝一日知道闻金金很有可能是谢宣,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这也是他一直不能理解的事儿,兴庆府到底有什么吸引着谢宣,让他不惜抛家舍业,隐姓埋名也要扎根在那里,他很疑惑,憋在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他不敢拿这事儿去问谢少傅,暗地里倒是旁敲侧击过李从庚几句,只是李从庚真不愧是谢壑的得意门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的,他并未探听到什么。
当日,裴翎将齐璟送回禁庭,自己愁情怅绪满心满脑无处排解,转身去了迟太师府上找迟意喝酒。
二人找了个安静好说话的地方,裴翎二话不说抬头闷了半坛子九酝春。
迟意微诧道:“你这不是找我喝酒,你这是找了个可靠的脚夫,等你喝醉了好将你抬回裴府。怎么,有心事?”
裴翎摇了摇头,继续把那半坛子酒也一饮而尽,他刚要伸手敲开旁边那坛酒的封泥,被迟意拍了他的手一巴掌。
迟意道:“那坛不能现在开,是给阿宣留的。”
裴翎苦涩一笑,没听他的话,要继续开,被迟意一把夺过放在一旁,他将自己的酒坛塞到裴翎怀中道:“喏,我的给你喝,别动阿宣的。”
裴翎不肯,借着燥热的酒意说道:“不行,我就要喝那一坛。”
迟意拧着眉说道:“喝醉了就回家躺着去,发的什么疯?”
裴翎气笑了,他摊开双掌扶额静了半晌,再抬头的时候眼底一片通红,好看的眼睛里一片水色:“我发疯?我疯了?呵……迟意,你在跟我装什么糊涂?”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听得迟意一头雾水。
裴翎抿了抿唇道:“打小咱们仨就要好,可是我知道,我是硬凑上来的,阿宣他喜欢跟你玩,也跟你亲密的多。”
“这是怎么说的?”迟意眨了眨眼睛道,“我们哪一次没有叫你?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不肯承认吗?”裴翎问道。
“你是不是害了失心疯?”迟意神色郑重的问道。
“你实话告诉我,阿宣是不是没死?”裴翎问道,但眼神十分笃定。
迟意悚然一惊,他怔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死在了梅州,葬在了谢家的祖坟旁,治丧的时候咱俩还一同吊唁过,你忘了还是癔症了?”
裴翎摇了摇头,他认真的看向迟意说道:“你还当我是兄弟吗?”
“裴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迟意也怒了。
裴翎看他面色不似作假,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他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太想他了。”
“少来,你跟我说这话是糊弄鬼呢?”迟意不依了,“说罢,今天怎么突然找我发疯?”
裴翎酝酿了片刻,低声说道:“我在银州和谈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像极了他。”他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那人行事风格极为强势,屡屡压的众人喘不过气来,明明兴庆使臣在三国使臣中最为弱势,经那人斡旋之下,兴庆使臣反而成了最强势的存在,不仅死咬着夏州不放,还从几国手中夺走了好几个通商口岸的名额。”
迟意迟疑道:“你是说闻金金是阿宣?”毕竟当初银州和谈之后,闻金金的大名霎时天下可闻了,他的事迹也为时人所津津乐道,“当时在银州的汴京官员不在少数吧?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
裴翎摇了摇头说道:“闻金金有一张平平无奇,让人过目即忘的脸,这也是大家没有生疑的缘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一起长大,自然熟悉他的一举一动。”
“那……你问他了吗?”迟意问道。
裴翎点点头道:“他对我十分陌生,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一样。”
迟意安慰道:“那就不是他了。”
裴翎灌了一口酒,闷闷的喝着:“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为何要那么决裂般的离开,连我们这些汴京故人也一概不认了。”
“谢宣已经死了,他从未做过你无法理解的事。”迟意沉默片刻,夺过裴翎手中的酒坛猛的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说道。
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将坛子里的酒分喝完,却都没有再动旁边那坛未开封的酒。
“今天怎么想起说这个来了?”迟意瘫在他身侧问道。
“今日我陪官家去了几重山,就是最近很受人追捧的那个戏园子。”裴翎低叹道,“席间偶然说起了闻金金,官家已经起了招揽之心。”
迟意晃了晃酒坛子,一滴都倒不出来了,这才将其撇到一旁,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答的?”
“这种事儿可不可行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只是我觉得官家此举必然不会成功。”裴翎道。
“哦?为何?”迟意问道。
“大齐幅员比兴庆府不知辽阔多少倍?蔺相,谢少傅,我爹,你爷爷等重臣未必不如闻金金有才干,可结果呢……我想我们不是人才不如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问题连蔺相他们都束手无策,便是闻金金来了又能改变些什么呢?”裴翎缓缓开口道,“闻金金此人十分强势,闻人驰亦肯将世代相传的照水剑交给他,由他全权负责银州和谈事宜,说句大不敬的话,闻人驰能驾驭的虎兕之臣,官家未必驾驭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