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金瓯(科举)(60)
惠娘回道:“已经睡下了,等过两天又能和你一起玩了。”
谢宣得到还算满意的答复,又重新坐在杌子上,继续缠着薛氏讲故事听,谢老汉坐在月亮地下刮麻。
惠娘盛了一簸箕绿豆,坐下和薛氏一起拣坏豆,她边扒拉绿豆边问谢壑道:“郎君觉得去跟市易务做些小买卖能够赚到钱吗?”
谢壑道:“可以,只是不多。”
“那从市易务赊些钱货出来呢?”惠娘又继续问道。
薛氏一脸紧张的看着惠娘,白天李家的事儿还令她心有余悸呢,借官府的钱容易,还的时候容易倾家荡产。
她不安的看了谢壑一眼,读书人心气高,即便贫困一般也能接受耕种,但十有八九接受不了做小买卖吧,但见谢壑面无异色,没有流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劝道:“惠娘,这不大好吧?”
谢壑摆了摆手道:“无妨,在自己承受范围内即可,李家遭难是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
惠娘惊喜道:“这么说郎君同意了?”
“嗯。”谢壑轻声应道,“你做点心用到的糖霜比较多,市易务那边的糖霜价格公道,比市面上还便宜一些,倒是可以一试,到时候手里宽裕了,可以在县城支个店面,自己做了卖也好,继续给茶楼供货也好,不过,若是与市易务那边做交易的话,再给茶楼供货,利润就薄了许多,胜在生意安稳,看你自己的喜欢。”
有了谢壑这一番话,惠娘心里有了底,这事儿说着轻松,不过还是得继续合计合计,争取找出最能赚钱的办法来,见薛氏仍有几分不自在,她笑道:“伯母,这只是暂时的,现在我们手头紧,本钱少,能借助他法周转一下便可借来用,等手头宽裕了,就不在市易司那边讨生活。”
虽然薛氏仍旧认为惠娘在与虎谋皮,她还是点了点头说道:“甭管黑猫白猫狸花猫,能捉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她手里还有些私房钱,但没有拿出来,任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吧,大不了她最后兜底,也绝不会落到李家那个下场,那本来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可如今侄、孙都有了,养老倒是不愁了。这笔钱便留着应急用吧。
月亮渐渐躲入云朵之后,沉默寡言的谢老汉将两捆麻皮刮好,惠娘和薛氏也将明日要用的绿豆拣出来泡好,谢宣在杌子上坐着困的直打盹儿,谢壑合上手中的书册,一家人准备休息了。
惠娘将儿子轻轻的抱起来朝前院走去,谢壑抄手走向后院,薛氏不经意的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奇怪,惠娘夫妻俩也不像感情不好的样子,怎么年纪轻轻就分房睡了。
虽然大家族里主人家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那是大家族的主君女人多,需得分开过活。
可阿壑就惠娘一人,按道理说小两口亲热还来不及呢,怎么还分房呢?她目光疑虑的看向谢壑轩轩昂昂的背影,心道:毁了!不会是壑哥儿的问题吧?!她顿时忧心忡忡起来,家里就宣哥儿一个孩子终究单薄了些,可给宣哥儿添个兄弟咋就这么难呢?!哎哟,她的老天爷!
薛氏觉得天都快塌了,谢老汉看老伴儿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问道:“还在为惠娘说的那事儿上愁呢?我觉得惠娘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吃不了亏。”
薛氏扫了自家老头子一眼,更愁了。
惠娘躺在炕上,想起柱子奄奄一息的惨状,心中不胜唏嘘,她将儿子抱的紧了些,千叮咛万嘱咐道:“宣儿平日里可不能去河沟子附近溜达。”
谢宣困得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饶是如此还忍不住撑着精神说道:“有黄豆了我就不去别处玩了。”
“总之就是不能去。”惠娘继续强调道。
“嗯。”谢宣实在熬不住了,说完这句话一歪头便睡了过去。
惠娘睡不着,她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隔壁家的柱子还病着,他少了玩伴,以后可得看紧些,否则后悔莫及,想到隔壁家的遭遇,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谢壑也睡不着,刚刚惠娘问他市易务的事,他认真盘算了一下,如今这项新政刚刚推行,还算有利可图,比照着青苗法的严重荒腔走板,很难保证市易法推行初衷与最终结果不背道而驰。
整个新政看似如火如荼,实则左支右绌,他还跟在老师身边求学的时候,常听老师仰面长叹:新法必会招致民生凋敝,但又不得已而为之。
不身居庙堂大概不知,新帝因为没钱发送先帝,这才想辙子变法搞些钱的,当时朝中一干老臣集体反对,德高望重的都不接这茬儿,只有相对年轻一些的蔺祈站了出来,主持新政事宜。
老师陆恪是先帝朝的进士,正好三年翰林院散馆,他卷了铺盖趁机从京中溜了出来,辞官回乡以教书为生,依他的话来讲,新政必败,没必要掺和一脚。
当时谢壑还挺纳闷的,新帝改革之心坚定不移,蔺相公又才高八斗,也算是君臣庆会政通人和,为何会败?
当时老师意味深长的笑道:“新帝之所以支持改革,一是因为国库空虚,二是因为相权过于牵制皇权。无论哪一种,有一样是为黎民百姓考虑的吗?蔺祈是个济世经邦之才不假,仅凭蔺祈一己之力需要让渡多少东西才能换新帝坚定的支持新政,朝中那些浩如烟海的奏折,有多少是参蔺祈的?有多少是借着参蔺祈掣肘新帝的?蔺祈所面临的压力不仅仅是新帝还有整个庙堂,这样的负重前行又能走多远呢。常言道,大道不孤。可这道只是上位者敛财的遮羞布呢?早晚有被撕扯下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