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玉(23)
声音忽然震得很大,林郁斐耳膜一胀,愣愣地看那个女人的脸,原来是孟平乐的生母。
“你先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孟时景不紧不慢地说话。
他拿出一个皮夹,开始往外扔现金。
花园木架上的补光灯,照着纷纷扬扬飘落的纸钞,摔在罗俪岚脸上,她羞愤难当地倒退几步。
“没钱了是吗?捡了钱就滚。”孟时景背影冷峻,扔完钱便扭头,不经意看见二楼窗口趴着黑乎乎的一块,在他投射的目光里微微耸动,然后往下沉入墙壁里。
林郁斐知道她偷看被发现,且被孟时景抓个正着。
移动的脚步声朝她逼近,经过她门口又走远了,隔壁传来开门的动静,孟时景没来找她麻烦。
她厘清这场矛盾,罗俪岚深更半夜为孟平乐讨说法,这件事不能说和她毫无关联。
门把手轻轻拧动,林郁斐安静地走出来,她穿着自己的棉睡裙,洗过无数次的蓝粉色印花晃在胸口,线条宽松往下垂,她只露出一双胳膊和半截小腿。
走到孟时景的门口停住,林郁斐忘了要说些什么。
孟平乐的母亲找你麻烦了吗?这件事会让你在家里处境尴尬吗?
林郁斐双唇翕动,将虚掩的房门推开,看见孟时景松垮的肩头。
他仍是背影,身体不如往常笔挺站着,而是微微驼下,倦怠地抽烟。
“你还好吗?”林郁斐只说出来这个。
沉默夜色被她的声音划开,孟时景散漫转身,白烟从他指尖往上浮,眼睛在暗处更暗,只看见他嘴角勾起寡淡的弧度。
“偷看了多久?”他低声问。
“抱歉,她动静实在太大了……”
“过来。”孟时景打断她,低头又吸一口烟。
林郁斐应声往里,离他一米远时停下,烟草味苦涩地游动。
“你担心我?”他弯腰迫近她的眼睛,从她两颗琥珀石般的瞳孔里,看见一些涌动的情绪。
“我担心你因为我,破坏了你的家庭关系。”她坦荡地说。
孟时景闻言闷笑,烟草味压不住那些破土而出的东西。
“你先前说的,不能随便对你那样,究竟是哪样?”他突兀地转移话题,似乎对这条规则不依不饶。
在林郁斐未反应时,他扣住她的后颈,唇舌带着淡淡的烟草苦涩,毫无征兆地吻她。
“是这样吗?”他适时停住,声音立即哑了。
林郁斐呼吸骤停,眼中那点温柔的怜悯,被羞恼轻易揭过,她顾不上担心,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旁人担心。
卧室又剩下他一个,隔壁的房门猛然关上,似乎是抗议。
孟时景在瞬间降临的沉默里,长长舒了口气,眼前残留她晃过的身影。
一件普通甚至廉价的睡裙,遮盖她如春笋鲜嫩的身体。
烦闷的夜晚,她竟然大胆地推开房门,竟然问他“你还好吗”。她的手把廊灯释放进来,让他不能不被光照着。
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干净地站着,孟时景看着她背光的身体,不可控地有反应。
孟时景微微皱眉,即使她不在眼前,欲|望仍久久不能弥散。
他面色阴郁而无奈,咬着烟,喉结翻滚着。
烟雾弥漫间,他回忆刚才吻住她的味道。
还好她及时溜走了,否则现在该他听着女孩轻涰,接受她带着眼泪的指责。
领证日是个好天气,林郁斐睡得昏沉,最后一刻才被孟时景唤醒,不得不坐在车里啃全麦吐司。
她穿着正式的白衬衫,人造面料免熨烫,和孟时景的真丝白衬衫挨着,她觉得他们果真不像一个世界。
林郁斐对领证的过程触觉迟钝,目光隔着一块厚重的透明玻璃,置身事外目睹一切发生。
从决定领证至今,不超过24小时,她的脑袋尚未接受她走入婚姻的事实。
一封敲过章的红本放到她手上,林郁斐的记忆才走过他们拍登记照时,孟时景扣住她后腰的触感。
她迟疑地看着掌心,不敢相信她真的如此潦草走进婚姻。
下一秒,她将结婚证塞进背包最里层,见不得人的架势,努力藏住这块扎眼的红。
等她抬头,孟时景似笑非笑看着她,清晨阳光在他身上镀浅金色,没能让他显得开朗。
他抬手一扔,像扔不值钱的垃圾,巴掌大暗红色丝绒首饰盒抛出弧线,瓜熟蒂落般砸入林郁斐怀里。
“这个也藏好了。”他语气平淡,叫人分不明情绪。
林郁斐愕然打开,一枚粉钻女戒正中掌心,折射没有温度的暗芒,象征爱情与忠诚。
耳旁一阵风过,孟时景转身走远了,似乎不想同她说话。
第9章 棉花糖的食用方法
农发投红砖院落里,有一半是桂花树。
退休职工爱带着孙辈进来,拿竹竿敲打葱郁枝桠,桂花一粒粒金黄地落下,孩童笑声随之洒满院落,秋日暖阳里也像金子般熠熠生辉。
林郁斐听见鲜活的欢笑声,终于从漫长的失神里醒来,一滴眼泪砸在文件上,她飞快捂住,不敢让人发现这粒湿漉漉的狼狈。
发送联名检举信时有多勇敢,此刻她就有多怯懦。
林郁斐今天上午申请的是病假,回到工位时穿过同组同事整排背影,无人向她问好,遑论关心她病假的缘由。
同样的沉默,伴随她踏入的脚步声降临,他们再度缄口不言。
等林郁斐离开工位,假装去水房灌热水,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才在身后复活。
林郁斐盯着出热水的水龙头,接满一杯木然倒掉,再接一杯,循环往复至有其他人进来,这杯水不得不接满,她迟迟未行的脚往工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