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将离(192)

话说完，眼泪也淌了满脸。

江玦顾不得左臂疼痛，一把将李灵溪抱入怀里，艰涩欣慰道：“好灵溪，终于说出来了，多谢你。”

李灵溪的下巴搁在江玦肩上，双眸虚无地看垂帘。琉璃殿四处垂挂花型的琉璃水晶，和花相阁一样。那是长生少主寻嫣的居处，花中相者，芍药也。

泪水越流越多，顺着江玦的肩膀洇湿中衣。殿内无人言语，唯有偶尔的衣物摩挲声，是江玦在给李灵溪顺脊背。

李灵溪离开江玦怀抱，坐直擦干眼泪，“这些是我和姒容的事，至多算上一个萧珩，与你无关。”

江玦一听萧凡在内自己在外，便眉头紧锁，“你的安危怎会与我无关！”

李灵溪理所当然，“我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只有一个早该死了的身份。师姐和珩哥会信我，你……”

江玦心碎不堪，落泪道：“我何曾不信你是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事实，骨灼烧身你要治，血海深仇你要报。哪一桩哪一件说出来，我会不信你，我会不帮你！”

李灵溪胡乱抹着江玦脸上温热的泪，“你别哭啊……”

江玦握着她那只手，在自己脸颊上蹭着，“世间真相，并不总是有所凭证。即便有所凭证，也并不都能信服于人。我信你，我就是人证。”

李灵溪心头梗了一下，无助道：“可是江玦，我害怕的就是你信我。”

指控一仙门之首，却不能取信于人，江玦无疑会和燕辞秋一样，落个诬告尊长的罪名。甚至，因为李灵溪魔女的这层身份，他的下场只会更坏，更严重。

她宁愿江玦不信她。

江玦却吻她的手背，害怕极了似的，字字句句都是乞求。

“即便千夫所指，即便无凭无据，我陪你一起面对。不要瞒我，也不要一人独行，好不好！”

第103章 山花尽败

玉苍仙域是群山万壑，而不是孤峰一座。玉苍主峰也号玉苍，山下小镇与开山神女同名，为希吾镇。

彼时希吾镇往来多仙客，灵气富集，百花齐放。

寻嫣生在玉苍山，长在长生门，自幼得称一声寻少主，亲近的人唤她嫣儿。寻少主出生那年，萧珩被扭送上山。之所以说“扭送”，全因他一万个不愿意接受祖父安排的婚事。

长生门与步虚谷的婚约已延后了一辈。上一辈因为两家掌门都生了儿子，无法联姻而作罢。到了这一辈，寻旸终于有了一个女儿，步虚谷主喜不胜收，连夜把五岁的儿子送到玉苍山来。

萧珩初次见寻嫣，她还是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团子。

五岁之差，对于成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对孩童和少年却是天堑之别。

寻嫣牙牙学语时，萧珩只想玩木刀，不想“咿呀”、“阿古”地逗小孩。寻嫣学走路时，萧珩只想爬树掏鸟蛋，也不想带小孩走路。虽然日子久了，他也觉得寻嫣比别的小孩更聪明可爱些，但他不肯承认，仿佛一承认了，自己当初在长生门前撒泼打滚、要死要活的样子就很丢脸。

寻嫣长到六岁，修道天赋初现。她未正式拜师，只是流连在长生门各处，听长老们教习功课，看师兄师姐们修炼，便自行模仿，打好了结界术基础。时人盛赞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寻掌门还有前途。

这年，萧珩十一岁，南渡玉苍也有六年了。

萧珩始终记得自己是为了婚约来的，寻嫣却不知何为未婚夫。他们日常相处如同兄妹，寻嫣一口一个“萧珩哥哥”，把萧珩最开始的骨气喊没了一半。于是玉苍山上，百花丛中，常有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前后同行。

“萧珩哥哥，等等我。”

这是寻嫣最常说的一句话。

萧珩长得快，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长腿一迈，一步快要远过寻嫣三步。萧珩走两步停两步，等寻嫣小跑跟上来。这样走走停停，他们到了山门处，看见一男一女两片熟悉的背影。

希吾镇每隔两日有一次大集，萧珩在山上待烦了，要下山寻乐子。寻嫣非得跟着去，萧珩只好把她带上。好巧不巧，今日赶集的除了他二人，还有大师姐姒容和小叔叔寻晗。

姒容与寻晗差了一辈分，但年纪相仿，自幼一同修炼，不知情者还以为他们是师兄妹。

看见侄女来了，寻晗两步上前牵起她，笑道：“嫣儿也要下山！”

寻嫣喜道：“二叔，你背我罢，珩哥走得飞快，我跟不上。”

寻晗单手把她抱起来，逗乐道：“我抱着你，让你萧珩哥哥追不上。”

寻嫣搂紧寻晗的脖子得意笑：“好啊。”

话罢，寻晗当真迈开步子快走。

姒容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慢些，别把嫣儿摔了。”

寻嫣越过寻晗的肩膀回头看，山道上两抹雾蓝挽烟灰色，姒容莞然笑着，萧珩面无表情，虽然神色不同，但看向她的眸光是一样的。

后来，萧珩把快步走的习惯改了。

再后来，姒容脸上难得一见笑容，萧珩却时常浪荡不羁地笑着。

寻嫣七岁，拟拜师瑛鹤长老。同年，寻晗娶亲，姒容被逐出师门。萧珩自请离山，从此不知所踪。再过半月，天雷盏落在玉苍山上，引来了灭世魔火。

除了寻嫣，所有人都死在那场魔火中。罗青冥捡到寻嫣时，她趴在漓水边孤零零的竹筏上，只剩要断不断的一口气。

寻嫣醒来是在烟罗山，离长生门覆灭过去了三个月。她嗓音被魔火烧毁，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面部稍微好一些，但也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罗青冥花了整整三年，才将她的烧伤治好，让她勉强发出声音，能下地走路。这年，姒容已成为凤箫长老整一年，裴允和燕辞秋正式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