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且徐行(29)
她向前走了几步,将长瓢又伸入萧翊和拎过来的木桶中,舀了半瓢水,徐徐浇入干燥的花土中。
萧翊和跟随身后,放下桶直起身子道:“不过苏老丞相没有再多语,他此次主动出言阻止,朝堂已经有了些捕风捉影的人,怕是下一次就再难了。”
太后手中瓢水再次清空,将其放入桶中,长瓢磕在木桶边缘发出声响,却没有溅起水花。
她抬头看他,不知为何有些神秘莫测:“说起这个,我倒是知道有个人,他之前家学深厚,如今孤身一人,能够为你说得上话,也不受他人威胁挟持。”
萧翊和侧目,“谁?他在何处?”
“此人名唤闫青,幽居贤王府。”
往昔年岁
“贤王府闫青?”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萧翊和有些怔愣。
他最早知道这个人,还是大概在十年前众臣子入宫守岁的时候。
彼时正处于两岁交汇之处,宫内外皆是大红灯笼高挂,张灯结彩。
年节的欢欣雀跃的气息顺着宫墙的每一处角落蔓延,绽放在灯火通明处。
微黄的烛火透过灯笼的红布照耀在石板路上,来往官员熙熙攘攘,携家带口。
能够进宫守岁的臣子,皆是受到重用、被特邀入宫,不是肱骨大臣,便是清雅之士。
那时萧翊和也不过七岁,刚刚完成身份上的转变,从寂寂无闻的皇子跃升成为陈国太子,身边站着的是十岁的安和郡主谢云昭。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有龙姿凤采的男人身上,那人一身海青蓝鹤纹长袍,披着蓝白渐染的大氅,大氅缝制着柔软洁白的毛边。
那人本来正垂着头注视着地面,但那一刻却好似心有灵犀,他侧过头来,未语轻笑。
谢云昭站在他身侧,一身郡主制的锦衣华服,她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似的,淡然开口。
“那便是殿下的皇叔——贤王殿下,当年与陛下一同出征,有赫赫战功。”
萧翊和点头,他自小闲散养着,加之陛下圣威,鲜少有人提及当年的事情,几乎没有听过这一位的事迹。
他还没有从自己有这么一位皇叔的消息回过神来,就听谢云昭继续说道:“他身侧是闫氏公子闫青。”
萧翊和这才注意到贤王身侧的另一人,他被立为太子这一年来学了许多知识,也了解了京中世家贵族,从来不曾听说过“闫氏”一族,他猜测许是不大有名。
而且,那人年岁已过而立之年,却被称为闫氏公子闫青——听着也只是位普通公子,似乎并未在朝堂为官?
“殿下去打个招呼吧。”
身后谢云昭手掌轻轻搁在他肩背,是带了一点催促的力道,让他上前。
对面的贤王实在陌生,他战场征战多年,即使也有二十载的修身养性,也是雄姿英发,明明面容和善,但笑意之下似乎有层层气压。
萧翊和硬着头皮迈步上前,一点点挪过人群之间,应对周围臣子、臣妇的行礼问候,最后站在那“矜贵”的贤王面前。
“翊和见过皇叔。”
他声音带着几分微颤,但是尽量平和。
“见过贤王殿下。”
身后谢云昭声音也随之响起,给了他一个坚实依靠,萧翊和僵直的肩放松些许,抬头看他。
贤王仍然满面春风,“纡尊降贵”地从宽大袖子中伸出手,懒懒散散拱手问候,“太子殿下。”
贤王身侧名唤“闫青”的人倒是恭敬行了礼,萧翊和免了礼,没有过多地关注他。
四个人互相寒暄一阵,萧翊和察觉到时机已到,也借口抽身离去。
谢云昭同他一起。
谢云昭年长他三岁,自小练武,身量比大部分同岁孩童都要高挑,也比他高了约莫一个头。
她说话时,他不住地抬眼看她,听她说话的语气,看她时时刻刻的脸色变化。
谢云昭不曾注意他的神色,还在跟他说话,说起贤王散漫的性子,让他不必多想,又提起闫青此人。
“闫青倒是个好帮手,可惜被那……误了前程。”
谢云昭眉头轻挑,带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
萧翊和回忆起当年谢云昭说过的话,释然点头,“可以。”
太后站在前面,听见他的话,又侧眸凝视他,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信任他?”
先帝昔日争夺帝位的对手最得力的手下,贤王身边最忠诚的追随者,竟然被新帝欣然接受,是一件她都觉着有几分荒谬的事情。
“安和姐姐曾经说过,闫青此人可靠。”
他相信谢云昭在看人方面的眼力。
这些年来他渐渐成长,接触了昔日辛秘,也知道了闫氏当年的退让,闫青的执着与忠心。
闫青的手段还是了得,只是为人太过乖僻,许久不在京中露面,宛若隐形透明,被忽视得彻彻底底。
太后收回视线,低头看着园中半开的花,蓦然一笑。
是了,好像谢云昭一直是萧翊和的必选,她说闫青可靠,他就信。
苏丞相府上。
镀金的天光透过云层落在府邸院子中,留出亭廊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只余下向阳一侧的朱红色柱子被染上春光。
“大人在朝堂上为陛下说话,想必后面的人已经忌惮您了,京中人多口杂,大人还是万事小心为上。”
亭廊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打破这院中清冷寂静,转角处走出来两个中年男子,为首的那个要年长些许,清癯中仍可见风骨棱棱,跟随在身后半步、正说着话的人要年轻些,眉目间也是肃穆。
苏丞相显然也知道在朝堂上贸然开口不可为,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