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活(1349)
便是杨大洪这样最死硬的西林党人,也不得不承认,买活军乃至厂卫,并非无一可取之
处——他进士及第之后,是先从知县做起,之后才被提拔到京中,进入京官序列,开始搅和起高层斗争的,对于实务还是有相当丰富的经验,也深知州县衙门的弊病。
他会被委任巡视京畿,也是因为他虽是西林党,却很赞成‘买活军包干河工’的策略:杨大洪太清楚州县衙门的惯例了,任何一桩政策交代下来,首先考虑的不是怎么办,而是怎么拖。事缓则圆,拖一拖没有坏处,首先,可以梳理这条策略下,各方势力的利弊得失,若有利益该如何分配,若有坏处该如何分担,等到各方都博弈出一个结果了,再往下做去,这方才可以有成事的可能,否则,胥吏奸滑刁钻,有的是办法让这措施落空。
其次,对于一些争议性强的政策,拖一拖的好处就更大了,第一个出头未必会受赏,极大可能会被同仁排挤,揪小错处弹劾,再者既然争议性都这么强了,很可能拖一拖这件事也就无疾而终,根本不必费这个事——这样看,拖的好处总是有的,坏处却相当的少,很难得会因此受到惩罚,因此,州县衙门遇到任何事情,大部分都会拖着办。
一百两银子的经费,用来建校舍的极少——有的和本地的大族打好了关系,三寸不烂之舌,让他们给凑了场地,还有些仗着天热,干脆直接开露天的扫盲班,就在社树底下上课,学员都用沙盘练字,第一期经费,都不买笔墨纸砚的,直接就用来做好学员的奖学金,‘上课有钱拿’!如此,除了县城城关的百姓,甚至还有近郊小村的百姓赶来踊跃上课的,特科班效果极好!就光是这几期扫盲班,都是县衙门几年办不到的事情了!
“这倒是热闹了一时,可到了冬日,该怎么办呢?”
毕竟是好消息,任谁都喜欢听到政策推行得极为顺利的消息,张大人听得也是捻须微笑,但又不禁有些忧虑,道,“咱们北方冬长,冬日还在外头上课,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除非是真正紧急的事情,譬如救灾、出兵等等,否则,收到文书之后,一两个月,甚至是三个月半年才开始动弹,才是常态。一旦问起,便是胥吏忙碌,州县里少人,或者自己还在品读诏令的意思,梳理当地的民情,不敢轻举妄动,恐怕‘激起民变’——
这激起民变,是地方官护身的尚方宝剑,反正有什么东西拖着不办,问就是怕激起民变,一抬出这个理由来,上官也就不好再怎么逼迫了,因为若还逼迫的话,下头的老官油子便可借机横征暴敛,真的闹出事来了,手一摊:看吧,我就说了,会激起民变,您还不信,一味强求,现在好了,这责任算谁的?
所以说,做官难,做清官更难,要做个能办事的清官,那真是难上加难,非得和底下这些人尖子、官油子把心眼斗尽了,才能把下属拿捏住,否则便是主官又如何?也只有被架空了做个人肉图章,杨大洪自己是亲民官任上做过的,对于这些内.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因此他很赞成买活军包干河工,对特科班由厂卫来办也并不反感,甚至还抱了很大的希望——
州县衙门的现状,成因实在太复杂,利益纠葛也太根深蒂固了,就好像千年老树,盘根错节,要说完全改变,根本是无法指望的,那么,敏朝能否拥有一套,和买活军一样高效的办事系统呢?这就得看厂卫系了,若是特科班能办得下来,那就说明敏朝还有潜力能挖一挖,能救一救,否则……本已是老牛了,拉的车还千疮百孔,杨大洪不敢往下想了。
也是因为他本人抱持的态度,内阁、厂卫都赞成让他去视察京畿,这一次视察,是查看特科班的筹办,却也是在思考买、敏政体的不同,想要找到买活军的衙门办事高效,且从不推诿拖延,风气令人羡慕的缘由:毕竟,这是有些说不通的,买活军就是在敏朝眼皮子底下崛起的,很多吏目出身都和敏地的官僚脱不开关系,没道理这些人在敏地时浑浑噩噩混日子,到了买地突然间就洗心革面成了能吏吧!虽说也有‘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但这其中的区别也太过夸张了,怎么,难道谢六姐的仙丹真就那么好吃,连比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的老票客还要更加软硬不吃的铜豌豆老官油子,都乍然间变了个人?!
杨大洪说了几个因特科班引发的奇案之后,如此总结着,张大人也点了点头——要说对买地的民风全盘接受,这也有点强人所难了,如今这样女子虽然也出阁读书,但还是男女分班的局面,也符合他个人的口味,“本该如此,男女大防,不得不谨,京畿毕竟不是买地,真要男女合班,那就太容易出乱子了!”
谈到这里,对于特科班的现状,他也是基本了然了,沉吟着又问道,“如此,三年后,再开特科的话,大洪你认为,如今这批学员,有多少能下场的——又有多少可以简拔为吏目,直接奔走任事呢?”
“这——”
杨大洪多少有些被问住了,这问题虽然仔细想想非常必要——和买地一样,开扫盲班其实并不仅仅是为了开启民智,更重要的是给特科系统更多的备选,既然如此,关心特科班的‘生产效率’,也就顺理成章,但却着实有些拔高了,也较为冷门,很显然,在今日之前,他并没有非常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三年的话……”
“正是,眼下天气转寒,却又恰好正是农闲时分,这些原在露天上课的特科教师,现在便化整为零了——过去一两期扫盲班里,得了奖学金的优秀学员,现在也成了扫盲班的教师,他们来分派人到各处去教学,等天冷之后,便自带煤球、炉子,用小车推了,去里坊中、村落中最宽绰的屋舍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