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旧事(221)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薯窖顶部的木板被人拉开,光从那个小口照进来,汤倩坐在红薯窖里看到光明的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发亮的地方,满脸写着渴望。
这一刻,她就是周笛,周笛就是她。
汤倩被工作人员从地窖里拉出来时,浑身冰凉,助理立马将她的羽绒服披在身上,又将准备好的暖手袋塞她怀里暖手。
汤倩已经麻木了,她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线和站在监视器后的江逢,缓了好久才意识到是在拍戏。
可是刚开始拍,她就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周笛的痛苦。
她有点难受。
拍完地窖的戏,她一个人抱着暖水袋走出那昏暗的木屋,走到能看到光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看着远方。
这里压根儿看不出去,除了山还是山。
她很难想象,一个来自大上海的姑娘被喜欢的男生欺骗,谎言揭穿时,她竟然像狗一样被关在昏暗狭窄的地窖里,该有多崩溃。
汤倩丝毫感觉不到冷,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悬空着双腿,目光发直地看向远方,久久没有反应。
一直到下午六点收工,汤倩还没缓过神。
江逢看她在那儿不吃不喝地坐了一下午,终于在收工后走过去问她:“你是周笛吗?”
汤倩听见周笛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她木楞地看了会儿江逢,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周笛。”
江逢看了眼汤倩,神情满意道:“恭喜你,成功入戏了。”
来乌里村的第二个晚上,也是拍摄的第一天,汤倩又失眠了,这次是因为周笛失眠。
她现在虽然躺在床上,但是觉得自己一直待在那个地窖里没爬出来。
陈夏察觉到汤倩有心事,翻过身抱住汤倩的手腕,低声问她:“小汤姐,你睡不着吗?”
“你刚刚拍地窖的戏拍得特别好,但是我刚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对,你是不是入戏了?”
“我拍戏的时候也会这样,但是在监视器外,我们不再是角色是我们自己……”
汤倩听着陈夏的安慰,沉默不语。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汤倩的戏份都是在地窖里完成的。
她刚开始还是个正常人,到最后精神状态越来越崩溃,拍完汤倩哭了很多次。
有时候拍到一半汤倩就哭了,有时候还没开始拍,汤倩就不愿意再下地窖……
今天要拍单身汉将她从地窖拉出来的戏份,只是刚出地窖就要被单身汉强/奸,周笛又哭又闹,挣扎着拒绝,到最后还是被扒了衣服……
虽然李子文很绅士,拍戏时尽量避免碰触汤倩的身体,但是汤倩还是应激地反抗,甚至撞了头。
她撞的是桌角,额头起了个包,红肿了,看着特别瘆人。
江逢没喊cut,只能继续拍。单身汉见她反抗,拉过她的肩膀,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重,汤倩的右脸直接肿了。
周笛被单身汉打了一巴掌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逢示意切大画面,怼着汤倩的脸,等她眼角的泪滑落在地上后才喊cut。
拍摄结束,汤倩依旧躺在床上不动。她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瞪大眼,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李子文作为罪魁祸首,站在一旁不停说对不起,汤倩还没出戏,红着眼对着李子文喊滚。
江逢见她没出戏,示意李子文先出去一下,让汤倩缓缓。
汤倩躺了很久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身上的绳索早就被工作人员解开了,但是她心里的束缚还没解开。
她依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
—
林之珩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找到剧组拍摄地时,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汤倩穿着破烂、满是灰渍的裙子,外面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神情麻木地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那把乌黑柔顺的长发这会儿油得打了结乱糟糟的像鸡窝,浑身透露着“麻木”、“哀伤”,看得人心直抽抽地疼。
林之珩丢下手里的东西,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出声呼唤她:“汤倩。”
喊第一遍的时候没反应,林之珩又叫了两次,汤倩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她眼神涣散地转过头,在看清林之珩的那一刻,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林之珩见她认出了他,弯腰蹲下身凑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发黄的小脸,满脸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汤倩盯着林之珩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上海,这里是乌里村。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皮,目光专注地望着林之珩,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林之珩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他的胸口。
林之珩察觉到汤倩的情绪不稳定,脸上的担忧更甚,他也顾不上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异样的目光,伸手紧紧搂住汤倩,默默给她安慰。
不知道抱了多久,汤倩终于回过神。她慢慢推开林之珩,退出他的怀抱,一脸震惊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一个人吗?你来做什么?”
汤倩的问题很多,加上她情绪不稳,声音还带着哭腔。
林之珩不敢刺激她,耐心地回复:“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博文,过来看看你。”
汤倩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远道而来的林之珩,眼泪又憋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