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宦指南(78)
时鹤书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高官,幼时流浪的经历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前世国破家亡的记忆亦犹在眼前。
他很清楚,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时鹤书不是神,他无法拯救世界,无法拯救所有人。
他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消失,或尽可能晚的来到,让他治下的百姓过的不再那么苦。
至少,要让他们有食物果腹,不必吃树皮观音土。
至少,要让他们活下去。
“……真是,多谢你了。”
时鹤书轻轻吐出一口气,认真的注视着景云:“所以你想要什么?”
景云被这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他含糊道:“属下为九千岁做事,属下高兴。属下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九千岁愿意让属下为您提供帮助,属下就很开心了。”
景云这话有一种怪异的认真,时鹤书注视他片刻,轻轻笑了起来。
“你真是……”
他抬手抚过景云的脸颊,放轻声音:“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
柔若无骨的手贴在面颊上,成功将景云的耳根浮上薄红。那双黝黑无光的眸子在眼眶中轻轻颤动着,景云垂首贴近时鹤书的面庞:“若是可以的话……”
时鹤书鼓励的看着他。
景云抿了抿唇:“九千岁可以给属下一张您的帕子吗?”
“嗯?”
时鹤书眨了眨眼,哑然失笑:“你怎么对本督的帕子这样念念不忘?”
景云轻咳了一声,低声解释到:“因为属下与九千岁初见时……九千岁给了属下一张帕子。”
因为初见时,时鹤书给了满身狼藉的他一张帕子。
所以他念念不忘。
时鹤书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他思索片刻,终是没有拒绝:“那好。”
“明日,本督给你。”
第40章 白银
翌日。
红日自天边升起, 日光洒满了大地。
一夜未睡的景云早早就候在了门外,等待着他的九千岁。
青绿的梧桐树叶打着旋落下,紧闭的大门于寅时末准时打开, 一袭赤红蟒袍的时鹤书见到景云,顿了顿,随即微微扬眉。
“咳……”
景云低咳了一声, 想要解释些什么。
只是还未待他开口,一张柔软的帕子便被递了过来。
“帕子。”
那是一张白绸制成,绣着青竹的帕子, 还隐隐约约带着药香。
帕子……
九千岁的, 帕子。
心脏几乎要跳出心口,似是不想打碎美梦般, 呼吸被刻意放轻。景云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双手, 接过了时鹤书的帕子。并将其小心叠好,放到了心口。
“九千岁。”
景云压着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向时鹤书伸出手:“属下护送您。”
时鹤书的目光从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划到景云写满欣喜的脸上, 默了半晌, 终是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好。”
早朝很快便过去了。
在时督主的威压下,群臣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东厂拖了出去。
而在早朝后,时鹤书去寻了小皇帝。
不多时,从小皇帝那里拿到了赈灾许可的时鹤书便满意的离开, 并派人去将红薯打包装车,运往灾区。
至于小皇帝……
再次见到督公的小皇帝也很满足。
他抱着自己的课业,像一只翘尾巴的小公鸡, 磕磕绊绊地对时鹤书讲自己觉得有趣的事,只盼能得督公一笑。
时鹤书很配合地笑了。
小皇帝也笑了。
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走向, 似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所有人很开心,除了——
“他时鹤书是疯了吗!”
声嘶力竭的质问从无数粮商富户的家中传出。
有人将桌子拍的啪啪响:“以往赈灾不都是要从国库里取粮,国库不丰便来找我们——他时鹤书从哪里弄到的那么多粮食!”
有人骂骂咧咧:“时鹤书这厮——当真是无德无义之徒,狼心狗行之辈!他莫不是翅膀硬了,也不怕我们涨价!他难道忘了自己曾经是怎样低三下四求我们的吗?”
有人唉声叹气:“罢了,罢了,李兄啊,也是我们时运不济,成了那奸宦脚下的垫脚石。”
“他这下可真是踩着我们扬名咯……”
若是时鹤书能听到这些话,定会扬着眉毛,饶有兴致的让他们重复一遍。
最后笑出声。
他从哪弄到的粮食,何时需与他们汇报?
何况奉先帝之命去求粮这件事……他可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他不觉得丢人,别人又能耐他如何?
至于奸宦……呵。
他就是奸宦,怎么了。
身为大宁朝百年一遇的大奸宦,这些人纵使在背后骂他骂的再凶,见到他不依旧要恭恭敬敬的行礼,唤他一声时掌印,时督公。
那些粮商富户本以为拿出那样多的粮食赈灾,已经是时鹤书疯了。
但他们没想到——时鹤书手下的粮店,居然开始低价售卖一种他们未见过的粮食。
他们最初并未过多在意,直到探子传来消息——那竟是可以替代粟米的主食!那些泥腿子们都要抢疯了!
忆起自家粮店微不足道的亏损,富户与粮商咬牙切齿:“时,鹤,书!”
“吾辈与尔不共戴天!!!”
当然,这些粮商再恨时鹤书,也做不出来将自家米粮降价卖,和他打价格战的行为。
他们最多在背后扎时鹤书的小人,在民间传播时鹤书的谣言,说什么他荒淫无度,爱吃童男童女……再买些巫蛊诅咒时鹤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