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我不碍事……呃呜!”楚丹樨咬牙,额间渗出岑岑汗水,慕广寒则娴熟用纱布替他绑上,又用微凉的手心帮他在痛处覆了覆。
“不痛,不痛了,过一会儿就好。”
楚丹樨失血过多,冷得发抖,慕广寒脱下自己外衣给他披上,任他半靠在身上。
见他还是牙齿打颤,便干脆将人圈进怀中。
而这边,卫留夷的手臂骨折之处也鲜血渗透了衣袖,他咬牙不肯让任何人碰。只眼眶微红,直勾勾死死盯着慕广寒那边。
李钩铃:“……”
唉,怎能不气愤委屈。
之前穆神医有多心疼、多宝贝他们少主啊?
别说这骨折重伤了,就说上次城战他家少主不过被西凉王燕止划破了一层皮,穆神医便大大地发了火,连着火攻水攻加劫营三板斧狠狠招呼一通,把西凉王追砍得至今没再敢来惹过乌恒。
可如今,他却能漠然看着他流血,目光清醒又幽凉。
偏生此刻,那被偏爱的黑衣侍卫还火上浇油!
他虽乍一看少言寡语古井无波,可偶尔抬眼看过来,眼中又明显带着情绪——
平静的,深沉的,看似不经意的狠狠挑衅。没一刀砍死你的不甘,以及下一次一定弄死你的轻蔑。
“你……”卫留夷气急败坏,被李钩铃赶紧使劲往回扯啊扯。
侍卫又是一声难忍的呜咽,看似闭目忍痛,实则更明目张胆更往慕广寒身上靠,头埋在他颈中。
慕广寒低声安抚他:“再忍忍,就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别怕,太疼就睡一会好不好?醒了就不疼了。”
李钩铃:“少主……”
她是真的彻底拽不住了。
好在,江面不知何时淡淡烟雨落下。而她家少主也终于多少冷静下了些许,走到了慕广寒身边后,只不言不语定定看着他。
半晌,他开口:“跟我回家。”
慕广寒并未抬头,而是继续垂眸替楚丹樨处理着手腕的小伤口。
“阿寒,”良久,卫留夷声音艰涩,又重复了一次,“跟我回家。”
……
慕广寒继续不理,抱起昏睡过去的楚丹樨。
一直径直将他抱到船舱避雨处慢条斯理细心安置好,才终于抬眼。
半张假面之下,他俊朗平静,还像一年前的穆寒。
“……”
他还是他,每一回都还是他。
却也每一回也都不再是。
眼前,卫留夷已被雨水润湿了长发。手肘骨折处血水渗透白衣,唇色发白。
慕广寒心里暗暗感叹,人心还真是荒谬。
终究是真心喜欢过。面对这般迷茫又脆弱的昔日恋人,他竟还是残存了一丝想要起身抱一抱他、不让他再这么难过的冲动。
他总是这样,一点点难过委屈都舍不得喜欢的人受。
可别人却舍得他死。
真是令人叹气,他再度抬头,面具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狭长眼睛,目光清明看着卫留夷:“叶瑾棠人呢?”
第5章
叶瑾棠人呢?
卫留夷闻言,茫然一愣。
他疯了一个月,不管不顾急着来见他,都忘了横在两人之间的这个人。
直到此刻回想起当日,叶瑾棠红润的脸颊的与慕广寒惨白冰冷的唇,胸口起伏。
“小……他去了恒城。”
“已去一月有余,南越王封了他……做恒城太守。”
“以后也都在恒城,不再回郢都。”
他斟词酌句,声音干涩,小心翼翼观察慕广寒眼中细微的神色变换。
恒城是乌恒边境一座小城,十分偏远。叶瑾棠治好病的当天,他便已依照约定将他送走,片刻没有耽搁。
这件事他不敢有半点欺骗阿寒。
何况他对小棠,也并不是他想的那般……他们只是年少之谊。如若以后阿寒让他们不再见面,他也可以以后干脆不再——
慕广寒眼中平静无澜,不见半分动容。
“我从未答应过要给他我的血髓。”
“不想给,也不愿给。是你们当日剖我血肉硬生抢走。”
“让他还我。”
慕广寒陌生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卫留夷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阿寒……”
“我与乌恒侯,素来无冤无仇。”
“乌恒侯却先损我髓脉,又伤我护卫。”
“可你若有半分诚意,难道不该先去向叶瑾棠要回我的髓珠双手奉还,再来找我说话?”
……
可笑的事情发生了。
卫留夷分明脸上懊恼与惭愧已极,却在慕广寒说出“奉还髓珠”时,下意识摇了摇头。
何其荒谬。
慕广寒冷笑出声。
“既做不到,也不必再谈。其实乌恒侯心中早有所取舍。”
毕竟小表弟灵秀又脆弱,一颦一笑,惹人怜爱。
同他天壤之别,那取舍自始至终也未曾动摇分毫。
“髓珠就暂借他用,此事就此罢了,你我亦当做从未相识,江湖不见,彼此珍重。”
他手中茶水一泼,煮茶的炭火灭了,目光平静。
“广寒此生此世,绝不再踏入乌恒一步。”
“亦请乌恒侯放广寒一条生路,彼此不再纠缠、以后亦勿要耽搁。”
……
船外,烟波江上一片白雾,散了又聚。
远处隐隐黑影,几艘大船缓缓靠近。
李钩铃怀疑自己看错了:“少主,似是我州之外的船舰?”
那船舰轮廓庞大,实在不像是普通商贾货运。李钩铃隐觉来者不善。
无论穆神医有多少委屈,如此争执僵持都不是办法。
还是应当将人先接回侯府安置,慢慢赔不是,倒未必一定要像她们少主这般失魂落魄,浑身湿透僵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