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犬(58)
岑宴秋醒着与睡着是两副模样,扪心自问,狄琛更不讨厌后者。
日光与白茫茫的雪光杂糅着透进来,在岑宴秋鼻尖落了一笔。
狄琛不知不觉看得出神,两根棒针自乱阵脚,毛线勾得歪歪扭扭。
回过神时,手里的针织品已经很难看出毛衣的雏形。
他自暴自弃地想拆开重打,一只瘦黑伶仃的手腕按在两根棒针上,李姨把毛线接了过去,小声做口型:“我试试。”
织错的线团被慢慢还原,狄琛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她织毛衣的手法也与狄书惠如出一辙。
他假装很感兴趣地问,“早上您蒸的包子很好吃,是哪一种馅的?”
“雪菜的。”
李姨盘在脑后的发髻松动几分,掉出一缕碎发。
她朴素地笑着,“雪菜鲜肉。”
狄琛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玉临本地的口味呢。”
玉临地处偏北,这个馅不怎么常见。
“哎,我是南方人。”李姨说,“这些早点我起初是不会做的,后来有个人手把手教我……算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喏。”
李姨把还原的半成品递给他,“哪儿还要改改?”
“没了。”狄琛看了看她,讷讷道,“谢谢。”
鼠尾草绿的毛线织品被他轻轻抖开,五个口,中间长,袖口短,明显不是给人穿的。
黑脸暹罗猫在客厅踱步已久,见状跳进狄琛怀里,呼噜声震天,在他身上蹭了厚厚的一层毛。
他在网上查过,这个品种的猫性格温顺,据说是“猫中菲佣”,会博爱地照顾每一位家庭成员。
衣服穿得很成功,狄琛挠了挠它的下巴,在愈演愈烈的摩托引擎声中,他缓缓低下头,用脑袋碰碰暹罗猫的额头。
“你倒是喜欢它。”
岑宴秋在他没注意的时候醒了,流苏枕头扔到边上,眉心拧出一个死结。
在岑家,这只猫最不亲的人就是他,一见他就跑,现在却老老实实地趴在狄琛腿上,与他良好地保持一米左右的间隔。
岑宴知,褚易,赵上霄……还有这只不待见他的猫,好像谁都能轻易地对狄琛萌生好感。
狄琛抚摸着柔顺的背毛,“嗯,他好乖。”
岑宴秋的下一句尚未说出口,一阵规律的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
林景宜披着一件雪白顺滑的皮草大衣,领口、袖口围了一圈蓬松的绒毛。
职业原因,她有一副动听的嗓子,说话像潺潺清泉,每个字音念得很有腔调。
但林景宜离开音乐剧舞台多年,举手投足皆是富家太太的风范了。
她细眉一扫,瞥向岑宴秋,“老师说,你今天请假了?”
“是。”
岑宴秋言简意赅:“招待同学,不方便上课。”
林景宜将外套和手拿包交给佣人,慢条斯地拆着一些寄到家里来的新款高定。
她与岑宴秋之间疏离得不像母子,每句对话极尽客套,“是你旁边那位么,上次生日宴来过呢。叫什么名字?”
“您好,我叫狄琛。”
狄琛站起来,双手拘谨地交握着。
林景宜剪开绸带,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狄?这个姓很少见,我几乎没见过呢。”
第32章
狄琛轻微地打了个战栗, 仿佛心脏被五指紧紧抓拢,他指节不由自主地蜷曲起来,在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掐痕。
林景宜猜出他是谁了吗。
那他今天还能不能从岑家全身而退?
手边唯一可以用作武器的, 就是两根织毛衣的银色棒针。难道他得拿着棒针,以一敌岑家里里外外几十号私保?
却不想林景宜自顾自换了个新话题:
“小秋, 我们家的待客之道就是让客人坐在客厅织毛衣么?”
狄琛攥紧的手指放心地松开,呼吸变轻。
岑宴秋指尖勾着抱枕边角的流苏, 冷淡道:“他喜欢这个。”
“您不试衣服?”
她一边打开礼盒, 取出一件被防尘袋罩着的长裙, 一边温温柔柔地笑,“也是,你们年轻人的喜好我不懂。”
“家里新修了一个温泉汤池,外头气温低, 不如带着你的朋友泡泡池子,驱一驱寒气。”几十万一条的高定就这么被林景宜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上楼陪陪禾仔。”
等林景宜上楼,狄琛回到沙发, 将剩余的毛线缠起来, 末端打个结。
原本和他有一些间隔的岑宴秋忽然离得很近了,抱枕垂下来的流苏拂过他的大腿根。
狄琛无端觉得他心情很糟糕。
于是他一圈圈地绕着毛线团,试图讲点其他的, “‘禾仔’是谁?”
岑宴秋闭目养神, 像一座摆在美术展中心的石膏雕塑, 静默、立体, 连光影都格外地眷顾他。
然而“雕塑”十分煞风景地冷笑一声,“岑宴知的小名。”
顿了顿,他音调低沉几分:“禾苗, 有依靠的意思。岑宴知出生那年,他们两个费尽心思找到一个得道高人,求他算八字。”
“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高人批命,说岑宴知是一辈子享福的富贵相,是家族兴旺的象征,但必须有物可依,不然‘月盈则亏,盛极必衰’。”
出身名门望族的人,多多少少迷信玄学,尤其是这种与“香火”“延续”有关的谶言。
狄琛点点头,表示他听懂了。
岑宴知就好比炉子里的三炷香,香土在,则香柱立。
他突然想到一个新问题:
那“香土”是什么,那个被岑宴知依靠着的人又是谁?
狄琛转头看向那个轻轻闭上眼睛,眼睫浓长的人,心中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