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阁里(70)

陆铮还记得那一天, 自己和陆文康出发前往火车站时候的情景——

陆文康比想象中的还要古板且守旧，很早以前晏霞就曾说过，陆文康是一个被时代抛在后头的老古董。

晏霞也曾一度非常骄傲地告诉陆铮, 你瞧, 现在连我都会用智能手机了, 你爸还不会。

陆文康根本不在乎晏霞的调笑，他有着一套自己的认知和行为准则。在他心里，晏霞是最容易被骗的存在, 所以不论晏霞说什么，他都不会做出改变。

除非这个想要他改变的人, 是他的姐姐——陆淑贞。

所以, 陆铮根本不会告诉陆文康, 从沂宁市出发前往嘉海市的机票并不贵, 运气好的时候甚至只比火车票贵上一百块钱。

而沉默也是需要代价的。

代价即是陆铮需要在这没有信号的绿皮火车上度过两天一夜。

但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也不失为一种好机会——一个让陆铮可以静下心来思考的好机会。

“你就不好奇我考到哪里去了吗？”

这个问题，在陆铮午夜时分醒来后，仍孤零零地停留在了手机屏幕上。

卧室内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进入深夜后有些阴冷的寒气让陆铮感到发寒。

这份寒冷, 让陆铮仿佛穿透了手机屏幕，看见了打下这段话时的程衍——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那一头，从满怀期待的等待最后化作落寞，用轻飘飘的一个问句，作为最后一道反击。

好奇吗？

当然好奇。

但比起心中那雀跃的好奇心，陆铮的冷静还是占了上风。

在考试成绩公布后的没多久，陆铮就从与程衍的交谈中得知了他的成绩。

程衍的成绩一向优异，他的高考成绩也没有像陆铮起伏不定的内心一样出现任何意外，他付出的时间与精力都成为了他可以考上顶尖大学的资本。

他有着良好健全的家境，自身又有着比大多同龄人优秀的硬件条件，爽朗大方……且从不缺乏追求者。

而陆铮，而她自己——

陆铮垂下眼眸，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躺在自己对面下铺上的陆文康。

陆铮时常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只躲在下水道的流浪猫，她生活的环境是阴暗且潮湿的，只能靠着途经下水道的零星食物果腹。

但是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位心软的神，在心软的神的努力下，陆铮踏进了梦想的伊甸园。

伊甸园里的景色让陆铮震撼而陶醉，太过美好太过绚烂，在踏足的那一刻欣喜就由心迸发。

但在这份欣喜之中，还混杂着一丝无法忽视的迷茫与自卑。

随着时间匆匆的流逝，陆铮很快就在这座伊甸园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可以是这座伊甸园内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花，也可以是在伊甸园树上栖息着的渺小鸟儿。

她羡慕着那挂在粗壮树干上鲜艳的红苹果，也羡慕那可以自由翱翔在天际的雄鹰，羡慕的同时，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但陆铮从不敢忘记，自己是因为运气好，才来到了这座伊甸园。

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伪装起来，也小心翼翼的和园内的其他人建立着不远不近的羁绊。

陆铮不可否认，情感的萌芽总是不受控制——

直到有一天，她猛然间发现，那位心软的神，不是神，只是一个用羸弱的双肩给陆铮构筑了一个乐园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穷尽了一生的心血，只为了给陆铮一个还算温暖体面的栖居地，让她去看一看没见过的风景。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当这个普通人再也无能为力让陆铮继续活在这个伊甸园的时候，当陆铮走出伊甸园的大门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潮湿逼仄的下水道里。

在她无意识之间，暗绿色的霉斑将陆铮仅有的栖息地侵蚀，它们攀上了先前还算洁净的墙面，几乎要将陆铮包围。

那下水管道的裂缝里渗出的污水，在嘀嗒嘀嗒声中淌向了陆铮，沾湿了她的身体，试图将她吞噬。

陆铮记得那一天，自己避开了程衍的问题，“不好意思，我昨天兼职太累了，睡着了。”而得到了这个答复的程衍，和陆铮默契地选择对前一天的小插曲缄口不言。

两人没有再选择谈论有关志愿和未来的一切，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陆铮看着在朋友圈内的程衍开启了毕业旅行，又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面包店的制服。

他们的人生本该如此，本该没有交集。

曾经的一切美好幻想，不过是那座名为校园的象牙塔给予的片刻安宁罢了。

陆铮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明白自己要去构筑自己的未来，不该再被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所拉扯。

……

当两天一夜堪称折磨的旅程终于结束，陆铮顶着两只黑眼圈，望了望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里传来了晏霞的声音，“铮铮啊？你到了没有哦？”

虽然晏霞早就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但她并不识字，所以和陆铮发消息的时候总是用的语音。

“快到了。”

在与晏霞聊天的对话框下方，是林良辰在中午时和自己发的消息——

“你去嘉海市啦？”

“嗯，你呢？”

“哎呦，终于等到你问我啦。”林良辰的消息紧跟着就是一个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不屑的表情包，“我还以为你除了邢忆柏和张锦欣，完全不在乎其他同学考到哪里去呢~”

林良辰的阴阳怪气，让陆铮无语地撇了撇嘴，“你要是不想说，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