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阁里(78)

空旷的教学楼间，只余下了呜呜往里灌的风。

人群散去，程衍才转过身，他好像有些紧张，不似方才面对常远时那般游刃有余。

程衍的双手垂在身侧，因为紧张的心跳正微微发颤，而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垂着。

两人之间陷入了片刻的沉寂，直到陆铮开口——

陆铮觉得自己的嗓间干涩得紧，她微微抬眸，发现了程衍躲避的目光。

她有太多想要问的东西了，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个简单的问句，“你……怎么在这里？”“我……”陆铮的话音刚落，程衍就猛地抬眸，撞进了她的眼底。

程衍能感觉自己的耳垂在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挠了挠自己的脸，轻声说，“本来是这段时间，我学校刚刚结束军训，我就想着来你学校逛一逛看一看的……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下子就看见你了……”陆铮发现，程衍确实比记忆中要黑了一些。

程衍支支吾吾地解释着，他飘忽不定的目光一会儿与陆铮对视，一会儿又直愣愣地掠过陆铮的脸，盯着她的脑袋顶，“我之前其实向班长打听过你在哪个专业学院之类的，可是她不告诉我。”说到这里，程衍扯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他口中的班长，指的是邢忆柏。

在所有事上，邢忆柏一直和陆铮统一战线。

程衍：“所以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程衍的只言片语，却让陆铮模糊地猜出了一部分——他来到嘉海市的理由。

按照程衍的成绩，嘉海市内，符合他要求的，也只有那一所大学了。

但……他应该可以去一所更好的学校，而非来这里。

他为了什么？

胸腔内的心跳声在不受控制地加速，陆铮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意化作湿润的泪珠浸湿了她的眼眶。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控制自己，逃避程衍那份真挚的情感。

陆铮看着程衍，只觉得自己的齿间在微颤，她艰难地开口，再度问出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来嘉海市……？”短暂的沉默，换来的是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程衍充满朝气的嗓音当中染上了一丝喑哑，混在冬日来临前的海风中，卷进了陆铮的耳朵，“因为我想见你。”

第45章 　他一遍又一遍地撩开了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 顺着陆铮的眼尾一路滑至下颌。

程衍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两只眼睛瞪得浑圆，“你、你、你怎么了……”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陆铮, 只短暂地愣了片刻，便迅速从身上背着的包里拿出了一包纸巾。

“……”

陆铮动了动唇, 看见程衍着急忙慌的样子, 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可当她看见程衍递来的那包纸巾后，泪水却再次决堤。

陆铮想接过纸巾，然后抑制住自己的泪水。

但她突然就像泪失禁一般, 无论怎么死死地咬着下唇，泪水仍是不受控制。

无奈之下，陆铮匆忙地奔到了教学楼背阴的墙角, 背对着墙面蹲了下来。

只是因为程衍不远万里地考到这座有自己在的城市, 就这样吗？

陆铮一边将哭泣的脸埋进置于膝盖上的双臂内, 一边用混沌的大脑思考着。

不是的。

不是的。

陆铮猛然想起那天最后的谈话，那来自陆淑贞与钟兴国一句一句看似“为了你好”的发言，实则是威胁的劝诫。

那陆文康毫不在意的, “反正她早晚都得后悔，到时候来求我我也不管她。”

他们字里行间的反对, 曾几度让陆铮动摇。

但好在有晏霞, 也只有晏霞, 在陆铮犹豫不前的时候, 成为她最有力的强心剂。

只身来到这陌生城市，是一次新的转机，是一个新生活的开始，但也意味着陆铮背弃了所有曾经熟识的一切——包括她少年时的心动。

她只是有些意外，意外那个在三年前带着好奇探究目光的少男, 会在三年后的又一个秋日，以她完全没有设想过的方式站在自己的面前。

陆铮明明记得，在填报志愿这一件事情上面，她考虑很多，最终决定远赴嘉海市。

她甚至在程衍问出那句“你就不好奇我考到哪里吗？”的时候，不敢做出回答，也不敢表达好奇。

因为陆铮清楚，探知欲会让她再度沦陷，而她不应该被这定义里不可能的感情所羁绊。

程衍是不是真的是因为她来到这座与故乡相隔一千公里的城市，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出现在了这里。

眼泪，怎么止不住呢。

就在陆铮哭着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件宽大的外套从她的头上落下。

光凭借外套上淡淡的清香，陆铮就知道，这是程衍的外套——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柠檬味的洗衣液香。

哭，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

当陆铮止住哭泣，将外套还给程衍后，顶着一双兔子般的红眼睛，与程衍并肩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闪过的念头。

但比起这个念头，名为尴尬的情绪才是彻底占据她大脑的大部分。

藏在陆铮脑海中的小人正在焦虑地转着圈圈——

“你怎么突然就哭啦！”

“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瞅瞅你——”

脑海中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小人，突然举起了一大扇镜子，“你瞅瞅你哭的脸都肿了！”

“完了完了，陆铮你完啦！”

随着小人在脑海中活跃一下，陆铮就感觉自己愈发尴尬一分。

而这份尴尬在两人的沉默中，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来自肚子的“咕噜”声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