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玉(41)
宋氏惊惧成疾,病得下不来床,江二爷的尸首是江泠带着人从衙门领回来的。
他也生着病,家中遭逢变故,去京城的行程被耽搁下来。
将江二爷接回来后,江泠去后院探望病中的母亲,宋氏躺在榻上,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她攥着帕子,问:“你父亲下葬了吗?”
江泠垂着眼眸,唇色苍白,顿了顿,才轻轻点头。
宋氏捏起帕子,哽咽一声。
“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事情。”宋氏呜咽说:“我知道他平时惯会装腔作势,受过贿赂,但我没想到他竟然连赈灾的钱都贪了。”
“我真的不活了。”宋氏摇头,“这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旁人都要笑话我是罪妇。”
宋氏性子要强,江二爷自己畏罪一死百了了,留着她怎么做人。
江泠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轻声道:“娘,我会好好读书,你不要难过。”
“嗯……”宋氏含泪点头,泣不成声,一把拉住他,“三郎,娘你只有一个指望了,你千万要出人头地,一定要争气啊,娘不想一辈子被人笑话。”
她抓住江泠的手,千般嘱托。
“去给你舅舅们写信,我们这便启程去京城了,到了那里,还要他们多加照应。”
“好。”
江泠点头,温声宽慰宋氏,待她躺下后,转身去书房写信。
这些天,他像个木偶一般,僵硬地去处理家中的事情,江二爷死得仓促,官府的人又来过许多次,宋氏没有精力去应对,都是江泠一个人,出了院子,强撑的镇定坍塌,江泠有些卸力地垂下肩膀,漫无目的地走动。
“郎、郎君……”
路过走廊,附近洒扫的丫鬟见到他便有些慌,想看又不敢看他,只能小声地叫他。
江泠点了点头,脚下不动声色加快从走廊离开,身后,丫鬟们松了一口气,压着声音交谈。
“二爷是被三郎逼死的。”
“好多人都瞧见了,三郎要报官,二爷走投无路撞死在他面前了。”
“那可是亲生父亲啊,他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也太狠心了!”
第23章 学徒 去了天牢,凶多吉少
一路穿过长廊, 江泠径直奔向后院,他心里堵了一块,闷着头, 横冲直撞似的,跑到垣墙前又突然停了下来。
一墙之隔外就是叶家, 江泠气喘吁吁,站了会儿, 渐渐平静下来。
他回想起这许多日。
自从叶秋水学会算术,她一日的工钱变成四文, 朱家酒肆不仅卖酒, 还卖糟肉, 店家有时心情好, 不会那么抠搜,会将每日客人吃剩的,或是锅里未卖完的东西, 送给店里的伙计, 叶秋水已经许久未曾饿过肚子了。
叶大死后,别人都可怜她是孤儿,但叶秋水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学会许多东西, 会算术后还帮邻家的阿嬷算账, 大家都开始喜欢她。
正月的这几天,江泠忙于家中的事, 细细想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叶秋水,他方才漫无目的地乱走, 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垣墙下。
江宅闹出丑事,东门街的大户人家皆唯恐避之不及,昔日风光无限的江宅如今门可罗雀,曲州百姓无不痛骂江二爷的无耻贪婪,他知道他们偷偷说是他逼死江二爷,说他冷血刻薄,有时候下人也会躲着他。
江泠静静伫立片刻,转身想要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叶秋水有没有听说过近来的事情。
江泠目光落下,遮蔽住眼中的情绪,他还要去书房给外公和舅舅写信。
“江宁!”
身后突然响起女孩的叫声,江泠愣了一下,回头。
叶秋水趴在墙头,“江宁,你总算来了,我等你许多日,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见到她,江泠眸中划过惊喜,很快又寂静下来。
叶秋水知道他家中发生过怎样的事情,犹豫地问:“那个,你……还好吗?”
江泠一听就明白,叶秋水已经知道江二爷的事,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别难过,我知道你肯定一时接受不了……我、我爹刚走的时候我也难过,但是想了想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欺软怕硬,走了邻里还省心,我又不难过了。”叶秋水绞尽脑汁地安慰他,“你爹毕竟……哎不是,我在说什么!”
叶秋水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
头,哪有她这样安慰人的,这不越说越惹人伤心吗?
江泠看着她。
“我的意思就是,就是……你还有母亲呢,我爹娘都没有了,而且你、你马上就去那个京什么了,要做大官的,你……算了,我不说了,我说的一点也不好。”
叶秋水很泄气,垂下脑袋,如果她有一双小狗耳朵,现在一定也软趴趴的了。
她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突然遭逢变故,敬重的父亲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这样的人死了,旁人都高喊大快人心,但江泠呢,大概没人懂他的难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这种时候,什么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小姑娘张牙舞爪的时候像是胖胖的河豚,脸颊鼓动,穷尽毕生学过的话来安慰他,又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塌下肩膀,垂着脑袋,变成一个泄了气,无精打采的河豚。
江泠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淡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