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春日(174)
岑稚许隐约听出一点不对劲,趁着庄缚青和岑琼兰说话的功夫,悄然将手从桌子底下钻过去,捏了捏谢辞序的大拇指。谢辞序情绪正郁躁着,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一时不察,拇指上的宽戒被她摘了去。
谢辞序冷冰冰地撩眉睨她。
岑稚许反倒炫耀似地将沾着他体温的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尺寸不匹配,宽戒在她大拇指上晃晃悠悠的。Rakesh端坐在谢辞序身边,尾巴却是往岑稚许腿边扫,一人一狗都呈现出高度戒备状态。
得逞后,岑稚许低眸给谢辞序发消息。
——半个小时以前,他强令她扫码加上的。
[Xu:谢先生好像很紧张]
[Xu:是怕自己比不过庄缚青会讨丈母娘欢心吗?]
用餐礼仪其一,便是非必要不能使用手机。谢辞序今日作客,特意调了静音,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没想打扰。
他回以温淡的警告实现,用唇语对岑稚许道:发了什么?
岑稚许没回答,反而嚣张地捉过他的手,用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写字。
这份默契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她的笔画那样潦草,说是龙飞凤舞也不为过,他竟然读懂了。
其实不过简单的两个字:你猜。
谢辞序要是能凭空猜透她在想什么,就不会苦等两年,甘之如饴地陷入这忽冷忽热、琢磨不透的陷阱。
庄缚青状似才看到谢辞序,唇角轻提,打断了两人背地里的小动作,“辞哥。”
戒指看样子是拿不回来了,谢辞序收回目光,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他和庄缚青是平辈,且不属于主客关系,自然无需太多繁琐的礼节问好。
庄缚青也不如从前那般殷切,轻描淡写地说:“您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不太干净?上个月接连废了我们两个标,理由挺荒谬的,说是技术参数偏离。”
正常情况下,除非重要参数,其他偏离只会扣技术标评分。
完全废掉,可想而知,必然是得到了上级指示。
谢辞序的针对显而易见。
但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引战意味未免太浓。岑稚许无声注视庄缚青几秒,对他隐有不满。庄缚青上挑的眉眼微微下压,像是回以安抚,岑稚许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翻了个白眼。
落在谢辞序眼里,则成了心照不宣的互动。
后来者再默契,也比不过从小相伴长大的情谊,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谢辞序周身气压降至冰点,掌中的牵引绳紧紧缠绕,态度依旧疏懒散漫,温声道:“庄先生其中一个标,是由谢明华废的。如今谢氏是他在掌权,与我无关。庄先生要鸣冤击鼓,也该找对人。”
谢明华是谢砚庭的堂弟,偷奸耍滑的本事比谁都厉害,能够堂而皇之地平衡烂账与贪污之间的关系,几乎每个项目都要从中狠吃一大笔。让他管理小公司,倒也能勉强盈利,真要掌管大局,不出几年,整个集团都要破产清算。
谢氏辉煌不在,众人的态度说明一切。
整个谢家唯一值得惧畏的,只有谢辞序。
他不管谢氏死活,四周闻其腐臭的企业,自然都想啃食分一杯羹。
庄缚青恍然大悟,“辞哥这样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至于世曜的标,总共有九家参与,除了庄先生的那份有数据上的纰漏,其他几家并无错处。况且。”谢辞序停顿,“这次是先开技术标,再依次开商务和经济标,陪标的可能性很小。庄先生放心,世曜做生意向来公平,不存在新仇旧恨、公报私仇。”
战火被谢辞序平息,没能殃及池鱼。
但谢辞序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反败为胜,让率先引战的庄缚青自讨苦吃。岑琼兰正好也参与过这个项目,大专业各司其职,光是研发、设计、施工的分包都有好几轮,层层往下递,即便有的公司并未有过直接接触,却对情况了如指掌。
庄缚青管理学本硕连读,高中时选的也是文科,岑琼兰曾给过他公司的战略转型建议,要做高精尖行业,必须对产品了如指掌,否则在做最终决策时,处处受限,只能依赖于总工和其他技术专家的评判。
她随意问了两个问题关键,听完庄缚青的回答,便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难怪世曜会在第一轮技术开标时,就剥夺了他们继续角逐的机会。
岑琼兰不打算在这里提醒,将话题揭过去,都说母女连心,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没能逃出岑稚许的注意。
本着吃瓜的心思,她好奇地瞟了眼庄缚青,忍不住摇摇头。
集团每年的项目很多,总有那么些失利的数据,影响不了大局。是人就会犯错。坐在决策的位置,要学的东西太多,精力未必能跟上。客观来讲,不是什么大问题。
要怪就怪,这世上总有事事完成度都能做到百分百的人对比。
比如谢辞序。
她跟不少行内人的合作伙伴打过交道,都说从未见过对前端数据了如指掌的决策者,除了高瞻远瞩,对于技术细节也相当清楚,世曜领先全球的浸没液冷技术,表面上是由研发团队完成的,实际上,是谢辞序引领、优化,最终定论、量产。
他身上有许多值得学习借鉴的地方。
岑稚许一点点抿着香槟,视线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转。
她今天大概是真的有点微醺。
竟然觉得,兜兜转转,谁都比不过谢辞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