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友德直到自己真正当上临时工,才知道在同一家单位里,二等公民的滋味究竟有多难受。
不管他的手艺有多好,技术有多高超,他也永远矮人一等。干同样的话,哪怕他干的更多更好,一个月下来他也只能拿二十块,还不到正式工的一半。
就这样,他还要遭受工友的冷嘲热讽。
比如说现在,给工地运货的大卡车在西津大学的校园里趴窝了,两个正式汽修工从上午十点钟,一直忙到下午三点,也没修出个名堂来。
他被紧急喊过来,上手不到一小时,成功解决问题。
建筑工们夸他的时候,两个正式的汽修工还要对他冷嘲热讽,话里话外都是劳改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学的都是别人没有的绝活。
他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咬牙忍着。
否则他干不下去,饿死了也没人管。
叶友德应该恨的,事实上他也的确恨着。
只是他的恨轻飘飘的,找不到落脚点。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憎恨党爱芳和叶菁菁母女俩。
但偏偏他又不是彻底的失心疯了。清醒的时候,他清楚他落到今天的地步,跟前妻和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举报他投机倒把的,不是她俩。
他投机倒把给人带货挣的钱,也没有一分花在她俩身上。
正是这一份偶尔的清醒,让他看到女儿的第一瞬间,不是愤怒,而是惶恐,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痛恨自己的清醒,残存的清醒,让他更加痛苦。
可这点清醒又不足以让他搞清楚自己究竟应该恨谁,所以他愈发痛苦,只能浑浑噩噩地顺着本能生存下去。
叶菁菁不晓得他的痛苦。
在她的概念中,叶友德这人相当于已经死了。
她才没时间精力去管呢。
她现在跟着两位教授进了校长办公室。
田教授一进门就开门见山:“陈校长,跟你说个事。这个小叶,加一个计算机专业,我收她当研究生。”
他也不给校长反应的时间,直接丢下一枚炸弹,“因为把汉字输入法给整明白了。”
他都不用把校长拉到微机房里,现场演示一遍。
他只将叶菁菁写的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校长专业是搞数学出身的,计算机也接触过。
关于要不要废除汉字的争论,他不仅耳闻而且还参与了。
他本人是反对派,文明怎么流传?文字是重要的载体。泱泱中华五千年的文明,怎么能因为出了个计算机,就直接断送在他们这代人手上了呢。
他们可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但汉字输入这个大难题,像拦路虎一样堵在前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现在说有办法解决,校长能不激动吗?
他抓起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漏过了什么。
田教授还催促叶菁菁:“小叶,你给解说一下。”
叶菁菁硬着头皮,又吭哧吭哧在旁边说明。
她越说,陈校长越高兴。
说到后面,陈校长直接拍案而起,大声喊了一句:“好!”
他抖着手上的纸,激动到几乎语无伦次,“我本来以为汉字输入法,想要突破,应该从明快打字机入手。”
所谓的明快打字机,是林语堂在美国发明的,利用三级滚筒结构和上下形检字法来打字。
比如说售这个字,左上为“亻”,右下为“口”。
打字的时候,先按下“亻”键,然后内部的转轮自行移动到有单人旁的候选字上面,接着“ 口 ”键,所有左上为“亻”,右下为“口”的候选字都会出现。比如说信、估、佑等等,再从中挑选出“售”字。
毫无疑问,这种打字机要比目前国内通行的打字机速度快的多,操作的难度系数也低许多。
校长也在琢磨,怎么把明快打字机法转化为更简洁的汉字输入法。
结果叶菁菁这个屡次一鸣惊人的女同志,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直接送上了更简洁明了的输入法。
陈校长不停地叨叨:“这个好,这个好,我们的计算机是真能用起来了。全国老百姓以后都能用。”
田教授趁机强调:“除了这个以外,她的计算机水平已经达到了本科毕业的程度,她刚才写了个程序,能自动求解微积分。我看她可以直接上研究生。”
陈校长笑出声来:“老田啊老田,她现在是个研究生的问题吗?这个呀,要改写我们国家计算机学,不不不,是整个文化传承的历史。”
他意气奋发,叮嘱叶菁菁,“你写个报告出来,交上去,全国推广。”
叶菁菁赶紧强调:“我这才刚写了个大纲,活还没干完呢,得全部弄好才行。”
校长现在特别好讲话,乐呵呵地主动询问:“需要人给你打下手不?老田,你给她多安排几个人。”
叶菁菁立刻提要求:“你把计算机专业的女生都给我吧。”
她怕在场众人一眼看出了她重女轻男的本质,赶紧找补了一句,“男同学也进不了我的宿舍,不方便。”
在场不管是校长还是教授,都无所谓,认为理所当然。
田教授大手一挥:“行,都给你,让她们跟着你也好好学习。”
计算机专业是从数学系分出来,数学系基本就以女生少而著称,计算机专业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