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与你歌(222)

路路：“……”，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夸老爷子鱼养的好看。

“你这娃，太拘谨了。”老爷子看着路路点了点。“放轻松，把我当成你爷爷。”

路路点了点头，“嗯。”其实这怪不得路路拘谨，路路向来不知道如何同长辈相处，他懂事以来身边就没有自己的亲人。他不知道如何把握想要竹签和姚竹蕴对待老爷子的那种感觉，尊敬又亲近。

老爷子起身坐在自己的编织藤椅上，指着旁边的凳子对路路说：“坐。”

路路乖乖做好，双手放在膝盖上。

“平时也这么乖？”老爷子摸了摸路路的头，问姚竹谦。

姚竹谦：“一直都很乖。”

路路抿了抿唇抬头看了一眼姚竹谦。

“好啊……好得很。咱们家无论是竹谨还是你和竹蕴，不是太懂事就是太调皮，一个都没有这种单纯的乖样子。”老爷子自顾自的说。他闭上了双眸，享受冬日微暖的下午：“放轻松，我不是建国那种老古板。建国啊，哪里都好，人认真也要强，我给他铺的路走的稳稳妥妥，丝毫不差。可就是思想太教条！”

姚竹谦没接话，路路也没敢接。

“亦珠太疼他了，两个人感情那么多年和和美美，一点挫折都没有。他也有儿有女，你们三个都孝顺，从来都不忤逆他，他在家庭里从来都没收到过挫折，他幻想着你们三个也像他一样，家庭幸福，和谐美满，有儿有女。老二你这次，可是刮到了他的逆鳞了。”老爷子淡淡的说。“他一直没有失去过他爱的人，亦珠和你们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甚至每星期都要回去陪老人吃顿饭。所以他感受不到失去爱的滋味。”

爷爷换了个姿势躺在躺椅上：“前几年，他对亦珠也没有这两年这么体贴。直到你奶奶走了后，他才能感受到生离死别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你奶奶走之后，我一夜一夜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啊，睁眼闭眼都是熟悉的面庞。都是离去时候的那张脸，呵呵，”爷爷笑了笑，“明明年轻时候那么漂亮，可是根本记不起那张漂亮的脸，全都是长了皱纹的样子。”

“奶奶一直都很美。”姚竹谦对着空气说。

“是啊，不然你们一个个生的这么英俊是随了谁？所有人都说他气质好，嫁给我可惜了。”

姚竹谦也想起了奶奶那张脸，总是笑着，叫着，一把年纪还冲爷爷撒娇。

“想啊，每天都想，想的心脏揪着疼。非要对着空气想着她的脸，跟她说一会话才能睡着。每天起床看着身边空了，都要坐在床上缓一会。那个时候唯一的念头是我也想跟着走。”

“爷爷您别乱说。”路路插言道。

老爷子声音带了点哽咽：“接受不了，现在我都接受不了。你奶奶家庭成分好，不比咱们家。当初我挨了枪子，那个年代啊，挨了枪子根本活不下去的。你奶奶背着我，一个治疗帐篷一个治疗帐篷跑啊，就是希望能找到能救命的外科医生。我这么大块头，她完全背不动，连拖带拽，她那么小小的个子，硬是把我从阎王爷那拽了回来。”

“后来她说，你就是我的天，天塌了就得努力撑着。”爷爷的声音渐渐呜咽，他年纪大了，眼睛里常常擒着水分，不知道是生理反应还是一直沉浸在难过里。

爷爷定了定神，说：“你奶奶走了，我才发现什么是真正的天塌了。”

姚竹谦沉默着，他对奶奶的面容已经记不太清了，唯一记得那个刚烈的女子总是在爷爷揍他的时候，用树枝抽爷爷，教姚竹谦爬树，逮知了猴。榆树钱下来的时候，让姚竹谦和姚竹蕴撑着麻袋布，一点点收集她打下来的榆树钱。

“老二啊，我不是赞成同性恋，我老了，没那么前卫。”爷爷躺着摸了摸路路的头，“我们那个年代啊，没什么相不相爱的，谈恋爱都要上报组织。我只是理解一颗心，不想让你们尝这个滋味，没了她啊。”姚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像是在苟活。”

路路眼里水汪汪的，脸上带着凄苦的笑：“爷爷，我们以后常来。”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老爷子的想法，但是老爷子的心痛通过言语传达到了路路的心里。

老爷子看气氛不太对，他笑了笑说：“我也希望你们能多来看看我。”

路路想继续安慰爷爷，可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在追忆逝去的时光里，一切的语言都那么苍白和平淡。

路路悄悄去拿了自己带的那把琴，手指捏着拨片，轻轻弹起了旋律。声音通过水惊了水塘里的鱼儿，鱼儿忽的一哄而散。

「桃叶那尖上尖」

「柳叶儿就遮满了天」

「提起那松老三」

「两口子买大/烟」

「一辈子无有儿」

「生了一个女儿婵娟哪」

「小妞儿我年长一十六啊」

「起了乳名叫大莲」

「……」

路路从摇滚腔换成了京腔，儿化音卷的的自然，声音清亮，转音悦耳，从一更唱到了五更。老爷子跟着路路的吉他节奏打着拍子。

「惊动了这个六哥哥来探清水河」

「妹妹呀你死都是为了我呀」

「大莲妹妹你慢点儿走」

「等等六哥哥呀啊」

「……」

路路用了几个颤音和指弹收了尾，秋风带着簌簌落叶，吹起了老爷子的白发和姚竹谦的衣摆。院子里的乐音没有余音绕梁，早已随风吹远。可路路的歌声却在二人的心头荡漾，久不能散。

空气静谧了几秒，鱼儿又聚到了老爷子刚刚撒了鱼食的那边。老爷子鼓起掌来，又一次惊跑了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