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歌令(203)
白颍本来地处偏南,几乎从来不下雪,而现下过年后天气本该回暖,却兀然落了雪,难免引人啧啧称奇。本来因为上元节将近而热闹的街道更加嘈杂,不少小孩子纷纷跑出来玩,战争时期的萧索荡然无存。温容陪着苏倾和孩子们闹了一会儿,而后两人为了避雪走进了一家茶肆。
两人坐下后,耳边响起的又是四处可闻的议论时局的声音。
听他们说话,是一群人围着一个刚刚从凉州回来的人在打探消息。只听那人在眉飞色舞地讲着:“……虽说眼下还没定论,但我说的你们就信吧,我外甥就在唐家军内,消息灵通得很……唐将军要归服朝廷了!听说天子重新掌政,她几日前进了一回京,这事八九不离十!”
剩下的人兴致勃勃听着。苏倾被一个“唐将军”牵动心思将注意力放到那边去,而温容听见他说的话,也没有惊讶,只是抿了口茶,淡然地将目光往那边扫一眼,面上神色并不变化。
只听那人这句话说完之后,有一个人开口发了问:“哦?唐家军此番叛离,竟还有归服的余地?我可是听说,她突然倒戈可并不是因为念及朝廷,而是因为温均昱解除了与她的婚约,不要她了!”
“话是这样说……”另一个人立马接上,“可虽然她不是真心想要为朝廷谋利才那样做,但这会子传言难听,她是铁了心要与温均昱为敌,天子也不会不信她吧。”
却又有人提出异议:“哎哎,这可未必,听说那未郡王一贯善谋,谁知道云阳之役是不是又是他耍的把戏,说不定这些都是两人做出的一场戏,实际上他们暗地里还在一起呢!”
听见这话,苏倾将目光投向温容。这句揣测让原本没什么反应的温容再淡定不下去,皱眉看了眼那个乱说话的人,低声对苏倾说:“没这回事!我和她不可能再有半点瓜葛。”
苏倾却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随后又小声补上一句,“不过我觉得你放着那样有能力的美人儿不去追,却来这里找我,真是不值。”没有前些日子那种故意的敌意,这些话轻轻巧巧说出来,反倒令人难受。
温容知道她不会明白自己对他到底有多重要,一时语塞,半晌也只是说出一句:“值的。”
“你觉得值就值吧。”苏倾于是笑笑,这样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那边。
那人的阴谋论一出,还有几个人附和,他们争了一会儿,原先带来消息的那人的声音终于努力盖过了他们:“胡扯!胡扯!我还没说完,你们打断什么?你们可知唐将军入京是想如何表示诚意?”他故作神秘地转了转眼,环视着他们,压低声音道,“对天子以身相许呐!”
“啊?”此言一出,那边一下子就炸了锅,声音混杂起来再难以听清。
温容倒是松了口气,转向苏倾道:“他说的对。我激怒了她,她要复仇,只有这一条路……”
听见他谈起这个,苏倾连忙摆手制止:“好了好了,不谈高层机密,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东西。”
温容怔了怔,良久才道:“也好。”本来这些东西就不该拿来要她忧心的,从前她总是爱听,都让他养成了习惯,忘了她早已经变了。
这边苏倾知道他心中所想,却没有理会,只将目光又投向外面的薄雪去,托着下巴瞧地上的雪落了又化,最终也没有积起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世倾歌(9)
皇城的年似乎要比别处更长一些,这一年的元歌与从前一样充满了喧嚣与喜悦。
皇宫更是一样的。只要军队没有攻进冗关,宫人的逍遥日子就照样过。
这样想着,唐芙的目光焕了焕,就着喜气的鞭炮声往唐府的方向瞧了一眼。
依旧是熟悉的景色,高大而有气势的门楣后,庭院深深。每一次凯旋那里都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锣鼓喧响方圆十里可闻。唯独这一次她回来,府内再无人相迎,唯见枯黄的枝桠从院墙内伸出来,在落日下苍凉无尽。
“明珠,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将目光收回来,投向面前愈来愈近的朱红色宫门,低哑地问了一句。
“将军没错,”身旁侍从装扮的小丫头抬了抬头,低声道,“是天下人负将军,非将军负天下人。”
是啊,世人负了唐芙。
可是为何,走在入宫的路上,她竟有了种久违的想要落泪的感觉。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六岁,比武输给蛮夷来朝的小武士,那个一身兽皮的王笑着说:“这妮子倒是凶狠,可惜是个小女娃,难成大事,”他转眼,对战胜了他的那肮脏的少年笑道,“不如你就娶了这个手下败将回去好好调教吧,哈哈哈……”
她怒不可遏地抬头,只看见先帝阴沉的脸色以及父亲失望的眼神。
明明那少年比她大了五六岁,身量更是高她许多,可是所有的错竟都归在她女儿之身上,仿佛输也是理所应当的。
从那一刻她就明白她背负着些什么。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唯有一直胜下去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也唯有这样才能将命握在自己手中,不像其他女子一样注定任由男人摆布。
这些年来,旁人见惯了唐家女将的风光,无人知晓那“天赋异禀”之后有多少不眠不休的日夜。千百个日复一日的艰难苦痛咬牙挺过,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却最终难逃生为女儿身的命运。
有多少事你以为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而改变,可是最终,你血汗筑成的高塔,只消他人一根手指就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