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乐园(51)
值班室不大,推门进去就是办公桌,旁边的布帘后是治疗床,敞开的小门连着休息室。
周离榛坐在电脑后,继续整理白天的治疗记录跟病历,季厌坐在他对面,拿了本书看。
是专业的精神科书籍,晦涩难懂,季厌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我下午,怎么睡在你床上?”季厌想问半天了。
“你画完画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离榛噼里啪啦打字,间隙抬头看看季厌,“后来我就抱你去了我房间。”
听到周离榛那么自然地说是抱他过去的,季厌不自然地摸了摸耳垂,也忽略了胸膛里漏了半拍的心跳。
“那,我画的画呢?”
“被我收起来了。”
两个人沉默,值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厌憋不住,又想跟周离榛聊天,他想起下午周离榛给母女三人的治疗,问他:“我下午听你问她们最早的记忆,周医生想不想听听我最早的记忆?”
周离榛记录完病历信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专心回答季厌:“你愿意说,我认真听。”
季厌微微坐直了身体:“在这之前,我能问周医生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觉得人类的大脑,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什么时期?”
“人类在婴幼儿时期会有儿童健忘症,往往记得的都是一些短暂的碎片化记忆,根据脑科学的研究,平均而言人类最早的记忆可以追溯到2岁左右……但最早的记忆也是流动性的,跟是否在某个时间段被人询问,是否被反复询问,询问的时间跟询问方式都有关系,涉及到这些更细节的问题,就比较复杂了,不确定性也更多……”
脑科学方面的东西季厌不懂,他只想给周离榛讲故事。
“我不确定那是我的梦境还是我最早的记忆,但我更倾向于那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你也可以把我说的当成故事。”
周离榛笑下了:“好,我听听你的故事。”
季厌两只胳膊交叠着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虽然隔着桌子,但离周离榛更近了。
“我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我妈带着我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平房带个不大的小院儿,正对窗口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樱桃树,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棵樱桃树非常高非常大,枝繁叶茂的,我得仰头看才行。”
“那应该是在我7个月大的时候,因为我长到八个月,季林风又给了我妈一笔钱,我妈就带着我搬到了热闹的市区高楼里。”
“我记得,窗口的樱桃树上歇着一只没有翅膀的蓝鸟,蓝鸟通体湛蓝,比天空还蓝,蓝色羽毛在阳光下会发光,很美,很迷人。”
“我总会梦到樱桃树跟蓝鸟,成年之后也会做那样的梦,后来有一天,蓝鸟在我梦里变成了一个男人。”
周离榛在这里打断他:“变成了什么男人?”
季厌看着周离榛,视线深深的:“那个男人很像周医生……”
周离榛身体动了动,镜片在头顶灯下闪动着光点。
季厌一时琢磨不透周离榛在想什么,又补充:“我说这些,你不要把我当成是神经病,你就当我是讲故事。”
周离榛毫不犹豫:“我信你的故事。”
季厌:“真的吗?”
“信,真的。”
其实不管季厌说什么,周离榛都信。
他来安康医院之前,已经预想了各种关于季厌病情的可能性,包括了最坏的结果。
季厌病得很重,认知异常,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有暴力倾向,甚至带上了犯罪人格。
但不管恶劣到了何种程度,他都不会放弃。
现实是他的所有担忧都不成问题,他所想的最坏结果也不存在。
只是一个奇怪的梦而已,又有什么呢?况且那还是个能勾他心魄的梦。
他巴不得季厌说的是真的。
季厌总梦到的蓝鸟,变成了总梦到他。
周离榛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季厌,眼底像有火海在荡,汹涌又深邃。
季厌被周离榛的眼睛烫了个正着,鬼使神差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离榛身边,慢慢蹲了下去。
刚刚他睡过周离榛的床,身上还沾着周离榛的味道,晚上的病房还算安静,值班室里无人打扰,氛围再好不过。
他的计划该到下一步了。
季厌单膝跪在地板上,脸也慢慢低下去,闭上眼枕着周离榛大腿,脸颊隔着白大褂蹭了蹭。
“周医生,你知道吗?我想做的事太多太多。”
周离榛浑身滚烫,手搭在季厌颈后,一下下捏着他脖子后的软肉:“你想做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想要自由,想要正常生活。”
“我也想要定制的床垫,你的床睡起来很舒服。”
“我想重回乐团,重回舞台。”
“我还想你能去看我的世界巡演,维也纳,卢森堡,赫尔辛基,纽约,伦敦,东京……”
季厌的脸颊又在周离榛腿上蹭了蹭,稳住呼吸后抬起头,湿红的眼底只映着一个人。
“周医生,我爱那棵樱桃树,我爱那只蓝鸟,我也爱蓝鸟变成的那个男人……”
周离榛的身体好像动了,眼神好像也变了,但把计划推着往前的季厌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判断。
“可能现在说爱为时过早。”
季厌又改了口,怕此刻说出口的爱太过轻浮。
事实不是轻浮,而是沉重到季厌无法承接,此刻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空茫茫的白。
仿佛置身在一片无法自控的新世界里,那个新世界的一切都是绚烂的,崭新,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