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下人(121)
小五凄凄惨惨唱起了戏:“孤苦伶仃出门来,命途多舛步步败,前有狼后有虎,乞哀告怜冷骨埋。唉唉唉……唉!”
“正好,留下多唱几曲,再赏。”
小五利索地收拾好剩下的膏子,气道:“我千里迢迢来,你就这样对我?好你个负心人,从此恩断……那个义绝啊……”
又唱起来了。
巧善偷偷笑,见家禾要恼,忙说:“这药有奇效,笑起来脑袋不疼了。”
他果然忘了回怼,只剩了心疼,盯着小脑袋嘟囔:“先前疼怎么不说出来?”
“不是很疼,只一点儿,不要紧。”
小五“嘿”了几声,见无人搭理,悄悄地溜了。
赵家禾有事要交给他,追出去了。
鹦鹉又喊:“去哪,去哪?”
巧善朝它打手势,示意它噤声,而后赶紧拿出镜子摆好,整理刘海和发辫。
王朝颜没戴花,也没有首饰,素素净净就很好看。她缠着裹带,身上只有一股药味,实在比不过。
梅珍说:男人呐,只要有胆,那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想要留住他,得时常打扮。
梅珍为了教她,特地买了盒胭脂带到八珍房,挖一大坨,誓要将她打扮成仙女,又抹又擦,涂涂改改,好一番折腾。
她对着水缸一照,差点吓晕了去。
妖怪啊!
梅珍先找补,说这是好气色,气色好才勾人。多看两眼,她也晕,编不下去了,只好说她家周有才半瞎,看不清人脸,她也没弄过这玩意,一时手重,多练练就好了。
他送她的第一盒面脂也带红,她怕沾上洗不掉,不敢上脸,后来给的都是猪油色,她才敢拿来擦。
她不会用胭脂,老姨奶奶会。那年她说的“仙女”,半真半假,真是真好看:两颊白里透红,嘴唇红而不艳,一杏一桃,气色好似春光,楚楚动人。只是身边伺候的年轻姑娘都素着脸,她有了年纪却花枝招展,叫人看了心生怪异,实在扯不到仙气上去。
玉露姑娘也会用胭脂,还浑身散香气。她闻呀闻,后来就……睡着了?
她笑,镜中人也笑,这么清晰的镜子,好难得。
原先倒座房有人留了半片残镜,久未打磨,只能模模糊糊照个轮廓,后来连这个也被人拿走了。他知道她没有镜子后,预备了这个妆奁,上层有镜子,底下还有各色胭脂香粉。
她回头瞧两眼,见门外没人,便挑了一盒打开,用中指轻轻一擦。
还是重了,指头红艳艳的。
她怕闹笑话,不敢往自个脸上抹,盯上了鹦哥。
先喂几颗瓜子,疏通疏通,再往它脸颊擦。
鸟羽不同于肌肤,手不重抹不上,折腾一番,总算是鸟面桃花了。
呃……好看。
鹦鹉见她笑,又晃脑袋抖翅膀,扯开嗓子喊:“高兴,高兴!过年了,高兴!”
“高兴什么呢?”他在后方问。
她赶紧藏起手指,悄悄用手帕擦。
他瞟一眼鹦鹉,见这傻鸟还在那舞动,朝它弹手指吓唬。
“啊哟……不得了哟!”
这声像个爱大惊小怪的老婆子,他嫌道:“怎么什么都学?嘶……祖上怕是不纯,这橘冠配粉脸,我还是头一回见。”
粉脸是她造的孽!
巧善咬着嘴不敢接话。
好在他惦记着大事,很快把鸟撇开,告诉她:他要去衙门那边看看,叫她安心歇着,想要什么,只管打发长顺去买。小五在隔壁看着,有事就叫他。
“好!”
他往外走,手摸到了门上,回头告诉她:“打听到一点消息,赵昽怕是提早溜出了城。这不要紧,赵香……赵老爷死了,他这个嫡亲的侄子不能不冒头。我去找些人帮忙,只要他一露面,就将人捆了。得了手,一定告诉你!”
“好。我……我能去西屋看看吗?”
“别进去,她这人心眼比筛子多,巧舌如簧,说什么你都别信。惹得你不高兴了,叫长顺进去给她几个嘴巴子。”
“哦。”
“别哦,学来的那些村话,找她练练,不要紧的,她这人皮厚、耳茧多,经得住。”
“好。”
说是好,实则做不到,她对着木墩子练了会骂人,任西屋说什么话勾她,她都没过去。
他出去转一圈,回来了,吃过饭,又出去了。没一会,梅珍来了,两人手拉手,互相庆幸躲过了那一劫。
梅珍告诉她一个大消息:她忙过这一阵就赎身,打算去乡下躲一躲。那年度了心魔,自此风风火火,干脆爽利,行事比男子还气派,巧善真心替她高兴。
梅珍把赵宅的大小事都告诉了她,而后赶着回去做工,隔日又来一趟,帮她带了些小玩意。
他早出晚归,她也不寂寞,只是老闲着,骨头像要生霉似的,浑身不自在,等到头不疼了,立马拿起剪子忙活。
她在院里晒袼褙,王朝颜在西屋也闲不住,隔着窗格招呼她:“巧善姑娘,别弄脏了手,让我来吧?”
巧善不搭理,王朝颜又说了一堆软话。
巧善忍不住了,洗了手,走过去问:“当初是怎么回事?”
王朝颜说了实情,巧善打断:“我不是在计较定亲的事,我想问你:当初丢下他,你后悔过吗?如今吃着亏,肯定是懊悔的,那年……你们逃的路上有没有愧疚过?算了,不用你答。他吃了很多苦,你想要好好的,先诚心诚意道歉吧。别提那些不得已,纵有千般万般,你对不起他,总是真的。”
王朝颜默然,巧善失望摇头。王朝颜见她要往远处走,抱着窗格,把脸挤在上边,急切地问:“我真心实意道歉,他就会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