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松(160)
他嗤笑一声道:“原来是江大人,人人都说吏部江临川是难得一见的清官,从不涉及党争勾心斗角,却不知江大人早就成了昏君手下得力的狗。”
江淮景刚要回怼,便被突然开口的奉元帝打断,无奈只能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
奉元帝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夫妇二人,缓缓说道:“武毅侯若肯认下所犯之罪,供出同谋参与者,朕便不会连坐无辜之人,包括罪人子女。”
苏陈氏听言,连连磕头谢恩。
苏恒仍是不信,用力拽起苏陈氏,指着奉元帝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昏君冷血无情!林仲检被你毒死狱中!如今不过是想要利用我清除后患罢了!”
苏恒言罢,转头朝叛军方向破口大骂道:“全都是蠢货!都被昏君利用了!”
他说到这儿,目光锁定林氏兄妹,嘲笑道:“真是一双好儿女!若是中书令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儿女为仇人鞠躬尽瘁,怕是下了十八层地狱也难消怨恨!”
“侯爷多虑了。”
此话飘来,如一石落水,激起千层浪,在场众人无不惊愕,纷纷投去目光,寻找发言之人。
苏恒更是惊心动魄,脸色骤变。
只见失踪数日的林知珩,双手推着雕刻精细的木制轮椅,从一众朝臣身后缓缓而来。
轮椅之上,正是苏恒口中,被奉元帝毒死诏狱的林仲检。
“老夫既没去九泉,亦不曾有怨恨。”
林仲检不紧不慢回了这么一句,又道:“侯爷,如今老夫还活着,不知是否能为陛下方才承诺当佐证?”
见苏恒仍在震惊之中,林仲检又补了句:“侯爷亦有一双好儿女,若还有残存些理智,便不要再做困兽之争了。”
苏恒气急之下,又呕出一口鲜血。
若说方才他想明白这一切都是帝王之术,尽数利用,可现在又都被林仲检的出现推翻了。
苏恒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侯爷,谜底就在谜面上。”
林仲检直视苏恒,沉声道:“若你真有悔心,当初早就听明白了老夫言中之意。”
苏恒眉头瞬间皱起,脑子闪回最初去诏狱那天,然后林仲检的话语便与此刻重叠,回荡在耳边。
“一则我林氏众矢之的,我无破局利器,须得借助侯爷。二则做错事就是做错事,无论缘由多么真切,时局多么无奈,总要付出代价。”
无破局利器……
做错事…付出代价……
苏恒逐渐想明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从轻声自嘲到疯狂大笑。
这刺耳的笑声持续了许久,待到苏恒嗓子哑下来,他才收声道:“今日虽败,却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但请中书令解惑,若只要我的命,将你手中罪证曝光不就得了?何必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林仲检坦言道:“因为并无实据,所以才出此下策。”
苏恒瞬间瞪大双眼,不愿相信道:“什,什么?!”
林仲检道:“不过是侯爷心中有鬼,才会空信虚言,步步行错。”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相比败给林仲检的算计,苏恒更难接受的是他走到这般田地,全然是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和心虚,而上了这么可笑的当。
林仲检见他情绪失控,长叹一声,缓缓道出真相:“帝相之争,从始至终都是做戏。
当初明远侯府覆灭,其背后之势错综复杂,一时难清,想要细查,更是阻碍重重。
陛下和我为揪出奸佞,除去朝堂乌烟瘴气,才商量出以两势之争,暗手清理。
本来借我之手翻案重审,已到了尾声,却不成想最后查到你武骑军身上。
也正因此,发现身为禁军统领的侯爷竟不清白,才有了后面齐林两家谋反的戏码。
再后来因侯爷疑心太重,也因老夫身体不济,才演了陛下赐毒酒这么一出。”
苏恒听罢,久久不能平复,发疯似的喊道:“明远侯当初用我儿子的命来逼迫!我有什么办法?!裴氏覆灭也有我暗手助之!为什么?!为什么要揪着当初的事不放?!”
“因为错就是错!”
梁颂年眼睛通红,一嗓子打断道:“为了你儿子,就可以屠杀友军吗?!你儿子的命是命!我哥的命不是命?那些为国征战的人,他们的命不是命?英魂忠骨为国拼命,却因你一己之私,害得他们死不瞑目,含冤至今!”
此番泣血之言,犹如锥心之箭,将苏恒瞬间拉回当年滇左战场。
梁家军与南敌拼死挣扎,艰难取胜之后,只剩两千残兵,筋疲力尽。
在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被梦魇惊醒,始终无法忘记武骑军援兵之时,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欣喜逐渐化为惊恐和不可置信。
可他能怎么办?那时的裴氏已是一品军侯,而苏云峥驻军正是其兵权所在之地,若想制造意外取其性命,简直是易如反掌……
苏恒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唇不停地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林仲检看在眼里,又幽幽重复道:“侯爷,做错事就是做错事,无论缘由多么真切,时局多么无奈,总要付出代价。”
“来不及了。”
苏恒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虚弱的吐出了这么一句。
未等众人咂摸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突然有人拔刀杀人,那动作迅猛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紧接着更多人跟着动起手来。
场面瞬间暴乱起来,众人纷纷自卫。
林仲检立即质问苏恒道:“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