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230)
红樱不作声,低头拿了个糖糕吃起来。
这小丫头常来送饭送水,裴晏也试图套问些别的,问到关键处总会这样戛然而止,再问就开始假装听不懂官话,问东答西。
看来这也是不能说的。
昨夜他在石洞里没有答应她,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将他送回来就走了。
本以为夜里会来,等到天亮也不见人,他就一直坐到现在。
她远比他果决。
红樱偷偷抬眼,她白天听陆郎君催问何时送瘟神,云娘子说尽快,陆郎君就欢天喜地地去找少主了。
她问宋朗瘟神是什么,宋朗一脸嫌弃地说三哥的瘟神就是云姨抓回来那男狐狸精。
“没事的,以后肯定还会有别的娘子肯娶你的。”她认真安慰道。
裴晏哭笑不得,纠正说:“男娶女嫁,男子才可休妻。”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会娶别人。”
一大一小,各有心思。
一个词不达意想安慰,一个言不由衷想告警,但最终都欲语还休,低头默默吃着糕点。
红樱嘴里多塞了几口没咽下去,卡在嗓子眼,咳得满脸通红。
裴晏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拍抚着后背温声关切。
“没事了?”
裴晏看她吃力地咽下去,伸手擦去她眼角挤出的泪花,总算笑了笑。
“慢慢吃,我不饿,都是你的。”
余光掠过一道白影,裴晏蓦地抬头,破了口的窗纸随风舞着。
云英坐在断崖上,海浪在脚底翻着白沫,载着甘守望的船徐徐远去。
飓风过后,这围岛的水雾已比她初次来时淡了些,白天偶尔已能远眺落日。
关循说,他小时候,水雾浓得要到正午才看得清日头,逢飓风便会淡一些,近年来已快遮不住岛了。
这也是他急于想改名换姓进入南朝的原因之一。
云英仰起头。
浓云蔽月,清早定能起雾,是连天公都不留人。
风吹久了心凉,她拢紧衣衫从地上爬起来,一回头,裴晏正站在树荫下看她。
四目相交,他走上前:“都走到门口了,怎么还回头的?”
“你管我。”她笑睨他一眼,“看你们吃得高兴,不想扫兴。”
远处一艘船渐行渐远,裴晏直问道:“明日你送我?”
“陆三说要亲自送你上路。”
“我不要他送。”
他想了想,又道:“你们不放沈夫人,我一个人回去得有说法,不然诓不了张康。让宋承平和程七送我,他们心思活络,扮流民绰绰有余。陆三……怕是经不了几句问就要穿帮。”
他伸手理顺她鬓边散开的碎发。
“沈夫人手里有扬州官场上不少秘密,她可以死,但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我也需要些方便,唱一场双簧,领些赏钱就回来,你连这都不答应我?”
云英还在犹豫,他低头欲吻,她避开,应道:“我去跟平哥说说。”
“谢娘子身怀六甲,你不睡,人家还要睡的。再者……天也还没亮……”
他咽了咽,将她揽进怀里。
这回倒是没推开他,但也立着没动,过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搭在他后腰上。
海天之际,船帆如白星,在烟水云雾间若隐若现。
裴晏细想着登岛那日,卯正破晓,天光已现,但岛上水雾氤氲,光只能漏入分毫。一连两三日,正午前都能得见飞虹,甚至不止一道。
白天都看不远,夜里更是如入鸿蒙。他甚少来崖边,一时摸不准是不是临海风高,向来就看得远些。
裴晏默然思忖着,手顺着向上摸到后枕,轻轻将她的头往自己颈窝处摁了摁,发髻间触到个硬物,云英忽地推开他。
“没多少时间,平哥也得准备一下的。”
她垂眸从他身旁走过。
“替我安慰安慰桃儿,你死了这么些日子,她怕是要哭瞎了。”
吴峻说,赶海靠的是天,求什么都有护不住的时候。扬州沿岸十里八乡,规矩不尽相同,不少人是过门便拜,不止供一处香火。究竟祭哪一头,门道太多,得依逝者生前的供奉来算。
可卢湛记得裴晏不信鬼神,几人一合计,反正是大操大办,那不然就都拜了。
幸得裴晏带了个女儿来,虽是女眷有些瑕疵,但好歹也算血脉相连,眼下也计较不了太多,便由秦攸做主,让桃儿扶灵。
这便焦坏了桃儿,她的出身眼下虽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可天知地也知。
万一真的灵呢?
她已经克死了大人,她这假凤虚凰若惹恼了菩萨,害大人在下头也过不好怎么办?
卢湛吃饱喝足,在隔壁鼾声如雷,睡得可香,桃儿辗转反侧,又气又恼,恨不得冲过去把他给拽起来。
若是以前,她早就去了。
离京前,李嬷嬷知晓了卢湛身份,曾叫她去喝了杯茶。
明着向她道歉,临了却说:“莫说你不是真的裴娘子,就算是真的,母族无凭依,也远配不上范阳卢氏的嫡长孙。但未经人事的少年郎,总有那么几年新鲜劲的,若人家不嫌弃,倒也算你为郎君做了些事。”
她过了好几日才想明白,这意思与过去李环撺掇她那套东西并无二致。
那日风雨呼啸,秦攸已把她那点女儿心思与卢湛讲得清清楚楚,他却说自己配不上她。
卢公子是好人,是顾她脸面才那么说的。
云泥有别,她也该有些分寸了。
翻了个身,她钻进锦衾里捂住耳朵。
不去听那震天响的喊声,也不去想自己将来该何去何从,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在天亮前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