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140)+番外
她起身,拍了拍桑瑱的肩,安慰道:“也许那个妹妹还活着呢?古语云吉人自有天相,瑱儿喜欢的人,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小桑瑱冷哼一声,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的触碰。
他已经不太相信大人们说的话了。
他们总向自己保证——脸上的疤能治好,可一年多过去了,那些疤痕非但没有淡化,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愈发狰狞。
就如同阿爹常说“外貌不重要,心地善良才是做人最大的美德”一样,左右不过是些空洞的安慰话。
想通了这些,他抹去眼泪,朝段莲飞客气地行了一礼:“母亲,孩儿还有些功课要做,先行告退。”
自此,小桑瑱愈发沉默,成日里只埋头苦学功课、研读医书典籍,空闲时则醉心于琴棋书画。
小桑桑也随着年岁渐长,开了窍,学会了明是非,礼待人。
除了偶尔有些娇蛮任性,身上几乎看不到幼时那个坏小孩的身影了。
桑清泉双鬓日渐斑白,每每给桑瑱治脸,心中忧虑与自责便多了几分。
他使出毕生所学,尝试无数偏方,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不得已,他决定外出游历寻找秘方。
他就不信,这大千世界,还找不出将孩子的脸复原的方法。
桑清泉走了,桑家世代相传的医馆却还是要开的,监管宝清堂的重任便落在了段莲飞身上。
段莲飞虽为才女,但与桑清泉成亲前并未学过医,后来半路出家,对于医术也只能说是略懂皮毛。
医馆里那些事她并不清楚,日常全权交给请来的医师负责,于是宝清堂有段时间经常亏空,甚至出现了有人闹事。
且段莲飞性子端庄温柔,容貌又姣好,往那一站便能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就有医师与病人趁桑清泉不在,对她起了坏心思。
这些事终是传到了桑桑耳中。
桑桑那时已十二岁,外表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则内里这么多年秉性难改。
敢觊觎她母亲?敢在医馆搞小动作?
好啊。
小混世魔王一出马,肇事者立刻被整得偃旗息鼓。
医馆里也有一些不服她的医师,桑桑人狠话不多,明招阴招双管齐下。
她鬼点子多,脸皮又厚,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得人措手不及,那几个“刺猬头”被整得叫苦不迭。
且她到底是医圣的亲生女儿,在学医一道上,小小年纪便超群绝伦,除了桑瑱尚能与之平分秋色,竟是无人再出其右。
众人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对一个小女孩马首是瞻。
宝清堂内部从乌烟瘴气恢复成了往日桑清泉在时的一派祥和。
桑桑自此代替母亲,日日浸在医馆,与医师们互相切磋学习,进步飞快。
桑瑱还是不爱出门,他讨厌别人指指点点,更憎恶旁人或幸灾乐祸或带着怜悯的目光。
空闲时,他便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他烧得一手好菜,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几乎完美地继承了段莲飞的所有长处。
他反复阅读着桑清泉这些年的来信,看父亲走遍大江南北、塞外番邦,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渴望。
他也想去大千世界看看,去经历、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永远蜷缩在桑宅这方窄小的天地。
但他也深知,家中只留母亲与桑桑两个女子定然不行,且去异乡是极为危险之事,父亲断然不会同意自己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孩子个头窜得飞快,段莲飞却因为一场普通的风寒,身体每况愈下。
她是早产儿,先天不足,自小身子便不是很好。
当年段家父母不准她嫁入桑家,有一部分原因是怕她劳累受苦,过早香消玉殒。
同样的,两人又怕女儿爱而不得,含恨而终,最终含泪允下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桑清泉去了古斯国,已经一年多未曾回来。
段莲飞躺在床上,视线落在敞开的大门外,这些年与丈夫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在眼前。
泪水从那双美丽却晦暗的眸中滑落。
缠绵病榻整整一年,她已药石无灵。
屋外,蝉鸣声聒噪刺耳,房内,浓郁的药味弥漫在四周,让人想忽略都难。
段莲飞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可能等不到丈夫归家,于是让丫鬟把一双儿女叫到跟前,想趁着神智还算清明,在死前了结一些遗憾。
“桑桑,瑱儿……”
这声音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娘快要死了,往后的日子没法陪你们,若娘不在,你们一定要劝住你爹,让他切莫因为我的离去而伤心……”
桑桑用力摇头,哭着狡辩:“阿娘您胡说什么?您身子好着呢,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段莲飞轻咳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无奈,她问女儿:“家中三个懂医之人,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娘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自是该要离去了。”
“不会的……”桑桑捂着脸,早已哭成泪人。
段莲飞的目光落在桑瑱的帷帽上,昔日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只能终日活在“面具”之下。
她努力挤出虚弱的声音,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愧疚:“瑱儿,娘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她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久违的温暖。
“是娘没有管教好桑桑,才让你变成如今这模样,一切都是娘的错……”
桑瑱上前一步,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段莲飞的手。
那双曾经稚嫩的小手,如今已然比母亲的还要宽大。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悲喜:“母亲莫要这样说,孩儿命中有此一劫,与旁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