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85)+番外
她伸出右手,那只手保养得当,却只有四根手指,“你看,这就是我反抗的惩罚。”
望着那根缺少的小拇指,一时间,我心情有些复杂。
“所以,你当上老鸨后,就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痛苦,都加诸在她人身上?伪造卖身契,逼良为娼,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她捏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其实,来我宝花楼的姑娘,我都有好好善待。这乱世就是这样,没有自保能力之人,只会变成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我不收下她们,她们也会有别的去处,也不见得会比在宝花楼过得好。”
“歪理!”我忍不住反驳。
王宝珠默了一瞬,低声叹道:“也许,就是歪理吧,可如果不这样想,我这一生,又算什么?”
她抬头望向窗外,眼中似是浮起了一层水雾:“如果不爬上这老鸨的位置,也许不到三十,我就会病死。就算不死,年老色衰、无依无靠的妓子又该如何生存?”
“我那样努力地往上爬,可等我当上这老鸨后,又发现一切与想象中完全不同。这扬城的达官显贵我得罪不起,普通商贾巨富我也惹不起,他们叫嚣着、嚷嚷着楼里的姑娘不够多不够嫩不够美,威逼利诱要我送上新鲜的面孔,我能怎么办?”
“说起来真是可笑,我出卖身体出卖尊严出卖良知,只想活得体面一点,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满身的肮脏与罪恶!我有什么办法?”
“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51章 桑锦又是谁?
我一时无言, 难得说不出话来。
王宝珠的行为的确令人发指,可这世道纷乱、贪官横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又岂非一个弱女子可以承担?
更何况, 手中鲜血无数的黑衣罗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最高点去质问别人?
屋内又恢复了沉寂。
王宝珠不再说话,转而眼巴巴望向窗外。
她不时从袖中取出铜镜,仔细打量着容颜。那认真在意的模样, 不知情者恐怕会误以为这是在等情郎归来。
我长叹一声,拉起桑瑱,朝楼下走去。
算算时辰,估摸着王宝珍差不多也要到了。
站在茗香轩门口,望着人潮汹涌的街道,我转头问身旁少年:“桑瑱,你说这世道会一直这样乱下去吗?”
维帽轻轻晃动,桑瑱往我身边靠了靠, 低声道:“或许吧。”
“不过……”沉吟片刻,他话锋一转:“即便如此, 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去改变不是吗?”
闻言,我忍不住摊开手, 多年习武,这双手的指腹、虎口、手掌边缘等处都覆上了厚厚的老茧。
“我也可以吗?”我问。
杀人如麻的黑衣罗刹, 也可以吗?
“当然。”他将手掌覆在我的掌心之上,温热的触感立即传来。
“忘月, 你已经在做了, 而且做得很好。”
我这才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不自觉摸了摸腰间那张拐子名单。
是啊, 我已经在做了。现在在做,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做得更好。
“少爷,秦姑娘,久等了,人我已经带来了。”
大约半柱香后,石平驾着马车如约而至。
王宝珍掀开车帘,从里面走了下来,简短的寒暄过后,我们领她上了二楼。
她站在包房门口,有些局促。
“里面……真是我小妹?”
老妇人眼眶微红,踟躇许久后,再次向我们确认。
桑瑱笑着安抚:“千真万确,大娘快进去吧,她等了你许久。”
房门被缓缓关上。
起初,里面一阵安静。
不多时,微弱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门缝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划破冬日的寂静,直击人心。
这哭声哀婉凄绝,似是夹杂了对过去的无奈、对命运的不甘、对离别的控诉,却也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我和桑瑱对望一眼,彼此无言,唯有叹息。
命运弄人,明明同在江城,两人兜兜转转却隔了三十八年才相见,不过幸运的是,她们终于在时光的长河中找到了彼此。那些失落的岁月,在穿越三十八年时空后,终于得以重逢。
没有在二楼做过多停留,我们托茗香轩掌柜转交了一张字条给王宝珠,便返回桑府。
字条上解释了所谓的“毒药”,同时也按照桑瑱的意思,告诉了她消渴病之事。
这一场由我无意间惹来的风波,也算圆满收场。
至于那份拐子名单,经过深思熟虑,我最终决定一式两份。
一份由桑瑱兄妹交予认识的地方官员,让官府调查处理,另一份则由我保管。
倘若官府处理不当,我则会在适当时机,设法“解决”那些漏网之鱼。
回到桑家,恰逢裁缝店老板差遣伙计送来了上元节当日要穿的新衣。
大俞国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上元佳节。
届时街头巷尾花灯璀璨,百姓们走出屋外,赏花灯、猜灯谜、看烟花……
少男少女们更会以此为契机,寻觅意中人,若碰到合眼缘的喜结连理,又是一段佳话。
桑桑素来喜欢热闹,早早便请了扬城最好的裁缝张娘子为我们量体裁衣。
小姑娘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张娘子手艺一绝,我敢保证,届时我们几人定会成为整个扬城的焦点。”
我对成为人群焦点并不感兴趣,桑瑱亦然,但拗不过桑桑一再央求,便答应十五那日同她一起出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