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佳句(93)+番外
相同地, 害怕也只有一瞬。那时是在高处纵越的刹那,这次是提笔写下遗诏的顷刻。
但现在,心头所有的重缚都已彻底卸开, 更多的是轻松和坦然。
薛适敢这么赌, 最重要的原因是长久以来的接触, 她深知江接高傲自大的性格, 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都已经囚禁她了肯定不会再有什么变故,所以没有盯着看她拟写遗诏的过程。
正因如此, 她才能有机会写自己想写的内容, 又联合奚玄避免让江接提前知晓。
薛适跪伏在地,眼前只有光滑的地面。她看着看着,好像以另一种旁观的视角,见到了这段时日的经历, 但其间埋藏的苦痛与自责,却无法只是旁观。
那些情绪仍在她心口, 真实而深刻地不断浮现轮映。
她看见清弥法师周身金光, 死在与阿雅约好见面的那一天;她看见江措倒在血泊, 死在他们常去的见南山、靠窗的角落。
而她每一次都在迟来, 只能事后写一篇檄文、刻一方碑石去铭记。
但这一回, 她被裹挟在阴谋开始的时候。
她要救下江岑许, 不再只能事后悔恨和难过。
薛适不敢想, 如果江接靠着自己伪造的传位遗诏成功登基, 江岑许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无论如何, 都不会有活路。
若江岑许不反抗,江接也会找理由将他处死,斩草除根。
若江岑许极力反抗,萧乘风的人和游目院中的人加在一起,数量上也敌不过江接和袁敏达的人。何况袁家手握大益最多的兵权,而袁敏达又是右羽林军的将军,这意味着北衙禁军也能供他差遣。哪怕江岑许和他的人武功再厉害,釜底抽薪、拼上一切,也难有战胜的可能。纵然他们手握江接此前筹谋造反的证据,但昭景帝已死,那些证据也成了一场空。而江岑许一败,江接更能理所应当地给他冠上谋逆之名,定罪处死。
薛适不想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直困在面具下,活在流言中,甚至最后只能惨死在深宫。
这样……太遗憾了。
她想到阿雅的承诺。
如果遗诏的内容是让五公主和亲关塞……阿雅听到消息,以她的性格定会念着在扬州的交情,照拂江岑许。
而且关塞王应该也会因着与许皇后青梅竹马的交情,护着江岑许吧。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以江岑许的能力,哪怕是在关塞,也会有办法立足。
远离长安后,他还能有机会做真实的自己。
那是此后,他在关塞的未来。
薛适无法确切知晓。
但起码……江岑许会活着,会比留在长安活得久。
沉闷的静在紫宸殿上凝滞,像是无形的重石,悬于静默的空气。
江接死死睨着趴在角落的薛适,气得快要把牙咬碎。
他万万没想到,薛适居然会写这样一封遗诏。更不理解,为何她不老老实实写传位遗诏,非要自作主张搞出个让江岑许和亲关塞的遗诏?
江接暂且按捺住疑问与怒火,率先出声:“奚公公定是哪里弄错了,父皇应该还有别的遗诏吧?”
朝臣们纷纷表示赞同。
“没道理啊,皇上都留下让公主和亲的遗诏了,怎能没留下传位的遗诏?”
“就是。何况,哪怕将五公主派去关塞和亲,未必就能换来两国和平。如此浅显之事,皇上怎会想不到?两相比较,还是皇位的归属更重要啊!”
明相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整个大益,为数不多知晓遗诏真正内容的,只有三人——死去的昭景帝、明相和江接。
皇上所留遗诏清清楚楚写着,自己崩逝那天,将皇位传给五公主江岑许。
虽然江接看到后立即把遗诏烧毁了,但他还是让袁敏达带着大量人手去刺杀江岑许,力求万无一失。
所以,明相虽十分意外薛适竟写了这么一封遗诏,但他并不担心。
一是因为,他也早早派了人去刺杀江岑许。一介女流凭什么靠着昭景帝对许皇后的爱,还能坐拥皇位?为防她有命回,明相决定改动原先揭露遗诏为假的计划,将计就计让江岑许和亲关塞。这样路途凶险,两国又在交战之际,江岑许同样必死无疑。
二是因为,江接计谋未得逞,肯定还会再弄出乱子,他没必要先出手打草惊蛇,只需等着江接自乱阵脚,再随后攻破即可。
果然,就听江接继续道:“本王做为父皇长子,理应在大益混乱之时肩负起重任,直到找出父皇留下的另一封遗诏。”他说完就连忙拍了拍手,下一刻,袁敏达立即带人踏入了紫宸殿,手执兵刃,气势威猛,俨然是将殿上所有人都严密包围了起来。
有朝臣看不下去,责怪道:“大皇子,袁将军,你们、这是何意!这是……这是要造反吗!”
话音刚落,只听“呲”地一声,袁敏达一挥长刀,说话的朝臣脖上一凉,顿时血流如注,直接瞪着眼倒在了殿上。
“啊——”
其他朝臣见了,吓得惊叫出声,江接却是自若地笑了笑:“造反?造谁的反?父皇已逝,本王是长子,继承皇位,天经地义!”
“你说呢,明相?”他眼神阴寒,先是扫过一脸不可置信的江抒,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明相身上。
“大皇子所言极是。”
明相暗暗勾起个讥讽的笑。
就先让江接得意几日,这样他闹得越凶,到时名声越败。造反确凿,他永远都无法在世人眼中翻身,更难以在史书上留下青名。
江接哈哈笑着,径直坐在了龙椅之上:“诸位大人今日就先请回吧。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大人们都是聪明人,想必应该清楚,违逆本王的下场。”他眼指了指殿上那滩刺目的红,语中威胁之意丝毫不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