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凌晨,夜浓得如墨,跑道边耸立的路灯白炽得刺人眼睛。所有人跟着队伍缓慢的挪动着,没有人说话,包括其中的闻染和许汐言。
就在闻染盯着玻璃外的一盏路灯瞧时。
许汐言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只手绕着她颈间轻轻圈过来。
扶着她的肩,带着她往后仰。
闻染就那样被许汐言带着,靠在了许汐言身上。
这个动作藏着外人不易察觉的亲密,闻染心底震撼,就那样靠着许汐言。
许汐言偏头,用自己下巴在闻染颈间很轻的蹭了下,鼻息打过来,闻染耳尖一烫。
“累不累?”许汐言的下巴又移走了,躲避开其他乘客的视线,很低的声音用英语跟闻染说:“外面的路灯好像星星。”
闻染轻轻的:“嗯。”
一颗心还沉浸在许汐言刚才轻柔的一蹭里。
那个动作对许汐言来说,不能叫做浪漫,而是有种不常见的……温存。
对,温存。
几乎像是在依赖闻染。
像是在回应闻染在来机场的车上,对她说出的那句:“是放弃这次演出,会让你继续喜欢弹钢琴,还是坚持这次演出,会让你继续喜欢弹钢琴?”
像是在以某种言语不能传达的方式,跟闻染说——“谢谢”。
其实在说出那句话时,闻染甚至并不确信,三年以后,五年以后,当许汐言回忆起这场选在沙漠腹地进行的国际艺协指定演出时,会有一秒钟的后悔吗?会有一秒钟的怪责当时支持她放弃的闻染吗?
好像中立的不给予意见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闻染永远记得,当十八岁的她站在夜风拂动的天桥,望着桥下穿行的车流交织出红白两色璀璨的灯带,对于高考这种或将决定她一生的选择,许汐言也没置身事外,而是问她:
“是考钢琴系会让你继续喜欢弹钢琴,还是不考钢琴系会让你继续喜欢弹钢琴?”
登机入座后,闻染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一次性拖鞋,丢到许汐言脚边。
许汐言笑了笑,用嘴型说“谢谢”,甩掉高跟鞋,踩上去。
她神经痛发作的这几天应该都没休息好,坐在靠舷窗的位置,等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渐渐睡着了。
口罩又戴上了,显得一张脸不过巴掌大。原来没有舞台灯光照耀的时候,她也会显得……更真实,也更脆弱。
闻染肩背直挺挺的,望着舷窗外。
其实就是一团黑,没任何光线,好似连关闭舷窗的必要都没有。
许汐言的头,一点一点,顺着椅背滑落,渐渐垂到了闻染肩头。
闻染心想,她一直坐得这样肩背直挺,是在等这样的一刻么?
或许是,或许不是。
许汐言靠在她肩头,终于有了实打实的重量。她垂眸看一眼,许汐言垂放在腿上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睡梦中也是微蜷,那显然是个忍痛的姿势。
可闻染很轻的转动颈项,下巴微蹭在许汐言侧颊,扭头去看许汐言。
口罩之上,那双阖着的瑰妩眉目间却是舒展的。
也许是终于做下了这个决定,许汐言终于能睡得着了。
闻染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大概坐了二十分钟,等许汐言完全睡熟以后,等身边几乎所有旅客都已睡熟以后。客舱里的灯关了,只有右斜前方一个忙着办公的人,大概开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很微弱的一点冷白蓝光映出来。
闻染很轻的摸索过去,碰了碰许汐言的右手。
如若这时许汐言睁眼,她一定飞快的移开,说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不好意思吵醒她。
那样礼貌,那样疏离。
可许汐言没睁眼。
于是她很慢很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蜷起,把许汐言的手包进自己手里,握住。
她哪里会急切呢。这个动作的过程本身,对她就是慢的,花了她将近十年。
直到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送餐时,许汐言还在睡。
她远远望着空姐一点点走近,俯身细声问醒着的乘客要不要用餐。
闻染知道自己早就该放开手了。
可她就那样握着。
直到空姐越来越近,还有三排,两排,直到还剩最后一排,近到空姐细声询问的声音也能被她听闻了。
她终于不着痕迹的放开许汐言的手。
时间卡得刚刚好,许汐言好像就是在下一秒睁眼,抬起头来问:“是送餐么?”
闻染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日还要平静:“嗯。”
许汐言说:“我想要一杯咖啡。”
其实如若许汐言在她肩上多躺一秒的话,便会听到她扑扑作响的心跳,是快要跃出胸腔的程度。
比和许汐言交缠在一起欢爱时更甚。
她找空姐帮许汐言要了杯咖啡,递给许汐言时,手指微微擦过。
那是她刚刚握过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她皮肤的温度。她忽然想,要是这廉价航班能一直飞下去就好了。
像在海面上误入了异次元空间的魔鬼轮,千百年时光更迭只当船上舞会不停的一夜,岸上其他人都已耄耋白发,她们兀自在船上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
一直困在这廉价航班小而逼仄的座位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不知道许汐言习不习惯,闻染低声问:“累么?”
许汐言摇摇头,眸眼对闻染弯折起来:“你呢?”
“我还好。”
许汐言扯下口罩飞快的喝一口咖啡,又重新戴上。
下半程,闻染睡着了。
梦里回到高三时,她走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前方不远处是许汐言和白姝并肩而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