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并排而站的十个人,只有她和许汐言同样穿着梓育中学白底蓝边的校服,可一个是舞台中央的光耀,一个是角落边缘的黯淡。
闻染站得很靠边,只恨不得淡出画幅才好。
可摄影师在叫她:“扎马尾的那个小姑娘,你往中间站点呀。”
闻染抿了下唇,不得已往中间靠了靠,而就在她来不及摆表情的这时,摄影师咔嚓一声摁下快门。
合影解散,颁奖礼结束。
组委会的准备倒是充分,照片现场就可以打印,闻染和柏惠珍等了会儿,便拿到那张还带着打印机微微温度的合影,像那天闻染在打印店塑封过的出入卡。
柏女士凑过来一看就笑了:“你什么表情呀?”
合影的十个人中,许汐言和闻染是唯二没笑的两个。
许汐言是淡着一张浓颜的脸很有个性,闻染是抿着唇角还没做好表情。
她回答柏女士:“还没准备好。”
这时柏惠珍看到了人群中的许汐言,高高扬起手来冲她招招:“这里这里。”
闻染吓了一跳:“妈你干嘛?”
可许汐言已看到了她们,勾着单肩包向她们这边走来。闻染的脊背又开始冒汗,和方才上台一样下意识就想抿唇,可这样好傻,她不想让许汐言看到,又赶紧放松唇角。
柏惠珍跟她说:“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是不是?我看许汐言实在难受,就跟她说,要是实在撑不住就跟我回家,我煮益母草给她喝。”
闻染:……
回家?!
柏女士这是什么级别的社牛啊?
可许汐言已走到她们面前来了,她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许汐言礼貌的叫了“阿姨好”,又看向她:“嗨。”
“……嗨。”
“染染你刚才不是也说肚子疼吗?要是坚持不住晚自习就不要上了呀,我带你们俩回家,就一起照顾了。”
不知是否闻染每次跟许汐言说话时,都会刻意隔得很开,这会儿许汐言也跟她隔大半个人的距离站着,后台挤挤攘攘满是获奖选手、家长和工作人员。
一片复杂交织的气味中,许汐言闻起来像阳光晒过的海洋。
闻染不知其他人会怎么想,如果有一个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回自己家的机会。
但她说:“我肚子没有那么疼了,我还是回学校上晚自习。”
柏惠珍笑:“喔唷,你什么时候那么爱学习了?”
闻染只是,本能想逃。
她逃开许汐言的冲动,远远大过她亲近许汐言的冲动。
从一见面,许汐言是阳光,她是浮尘,越靠近,越在反复提示自己的渺小。
于是柏女士带她俩出去打车。
柏惠珍和许汐言走在前面,聊着一些钢琴比赛的情况。
闻染一个人背着包跟在后面,心想:到底谁跟谁才是亲母女啦。
这时,许汐言回了一下头。
闻染一愣,以为许汐言有什么话要说。
可许汐言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把头转回去了。
许汐言只是,在查看她有没有跟上来。
三人站到演播厅外的路边,很顺利的打到了车,闻染抢到副驾:“我到学校就下车了,我坐这里吧。”
柏女士没觉察有异,和许汐言一同坐到后排。
车开起来,闻染把车窗开了条很小很小的缝,让傍晚的风灌进来,却又不至于吹到后排人的程度。
于是,夏天尾巴的气味。
风的气味。
树的气味。
快要落尽的紫丁香的气味。
和后排左手边许汐言身上的气味一起,不断的搅扰、搅扰,变成独属于那年夏天9月4号的气味。
那天晚上闻染在日记里只写了两个字:「气味。」
写日记就是这样,有很多复杂的心思,当时根本不好意思大书特书,于是模模糊糊的写,格外简练的写,总以为这样含糊的字句,在经年以后再翻开,还能清晰回想起当下。
事实上当闻染很多年后翻开日记本,看着上面一些莫名其妙的词:「768」;「跑跑卡丁车」;「肥皂泡」。
根本不记得当年发生过一些什么。
可是当很多年后她看到「气味」这两个字时,那时许汐言刚刚结束了欧洲的巡演,回国的那天下午,在她不过四十平的出租屋里酣睡。
她听着身后许汐言和缓的呼吸,小小的卧室里尽是许汐言呼吸和体香交叠出的气息。她一个人坐在写字桌前,看着自己当年写在日记本上的字。
她还是能无比清晰的回想起十七岁夏末的那一天,她的马尾被傍晚的风拂得凌乱,而她喜欢的少女坐在她左后方,像一根香,定义了属于她整个青春的味道。
第12章 要不你去染染房间睡一会儿
车开到梓育中学门口,闻染没回头的勾着自己书包:“妈那我走了。”
柏惠珍逗她:“真不跟我回家休息了呀?要去上晚自习?”
闻染说:“不了呀。”
她跟柏惠珍说普通话时,会被柏女士的海城普通话也带出一点海城腔。
那时许汐言坐在柏惠珍的旁边想:怎么会有这么软的女孩子。
连说话的腔调都软,像毛绒绒的蒲公英。跟她自己就挺不一样的。
闻染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回到教室,离晚自习还有那么一小会儿时间,她撕开刚刚从小卖部买的面包。
她喜欢吃面包,从小时候开始,怎么都吃不腻。
陶曼思走到她课桌边来:“下午的颁奖礼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