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根据从小生活在海城的经验,闻染一看这天色,就知台风的登陆还很要些时候。
这会儿就是风大, 天色昏茫茫的, 似在下沙。
她提前下班回家, 坐在客厅的写字台边,本来给自己泡了杯茶, 玫瑰花瓣在马克杯里泡到叶片褶皱都消失了,她也懒得喝。
笔记本电脑开着, 屏幕上是两个女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闻染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指间夹着支烟,时不时在烟灰缸边沿轻点一下。
她看这种电影时素来表情平静, 似在看一张字帖、或一幅画, 乱的是她自己的脑子。
屏幕里女人的暧吟声淹没于窗户呼啸的风里。
闻染一只细瘦的腕子搭在桌沿,指间的烟搭在烟灰缸边,银白的烟灰越积越长, 她望着屏幕, 眼都不眨。
无一例外, 她看着这些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许汐言。
想许汐言每次不打招呼的出现在这出租屋里,想许汐言裹着浴袍发尾染着水汽滑进领口, 想许汐言和她一起在那张窄窄小小的床上。
那张床太小了,她和许汐言一同在上面, 必然有一部分交叠在一起。她的肩和许汐言的胳膊,又或她的腿和许汐言的肩。
闻染抬起腕子,抽一口烟,缓缓的吁一口气。
她是在想,为什么那种事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呢?就是那种对一个人求而不得很多年,一旦得到以后,发现那个人也不过如此。
多年的迷恋土崩瓦解,对那人很快就淡了。
可她对许汐言,越了解,越接触,越痴迷。许汐言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对她来说都像一块磁铁。
有时她想,也许她根本把许汐言看作她的一部分。她潜藏在身体里的、恣意自由的那部分。
正当电影情节“激烈”的时候,写字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闻染微蹙了下眉。
看一眼来电显示,竟是陈曦。
她犹豫了会儿,摁下暂停,接起来:“喂。”
“闻小姐。”陈曦唤她这一声明显底气不足,很显然陈曦搞不清她现在跟许汐言的关系,因而也搞不清该如何称呼她。
她倒不在意这个:“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陈曦声音里已染了愧疚:“你方便来一趟酒店吗?我让司机来接你。”
“为什么?”
“因为,言言姐的母亲今天下午来看她了。”陈曦斟酌着说:“我不知道言言姐的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闻染蓦然想起高中时,许汐言出国前的最后一晚,她疯了般蹬着自行车,尾随许汐言到了许汐言的家。
她停在楼下,单脚撑在地上,双手掌着车把,胸腔里是未喘匀的气,仰头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公寓楼。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许汐言转学来海城后,并没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平层公寓。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远远望着公寓亮起的那一盏灯,像星火,很微渺,淡淡摇曳,昏黄得有些孤独的模样。
世界像片过于浩瀚的宇宙,不足以被照亮。
除了后来的易听竹女士,她没听许汐言提及过任何家人,尤其是母亲。
她望着指间缭绕的烟,问陈曦:“是你叫我过去,还是她叫我过去?”
“是我问言言姐的,我问她想不想叫你过来,她说想。”
陈曦的描述里缺乏太多细节了。
比如,听完陈曦这么问,许汐言是毫不犹豫说了“想”,还是沉默一会儿才答了“想”?
这其中所蕴藏的许汐言的心情,天差地别。
但闻染没有问。她觉得许汐言到底有没有沉默这件事,陈曦大抵分不出来。
她应下:“那我过来吧。”
陈曦似遇到救星:“那我马上安排司机过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就好。”
“可是这天气……”
“放心,天气预报刚才也说了,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些时候。”
闻染关了电脑,背上帆布包出门。
网约车并不算好叫。
她在楼下等了一会儿,风大,吹在她细瘦的背脊上,像一只手,忙不迭把她推入这世界。
眼前卷着白茫茫的风,叶片不似秋日枯叶,是一种春末夏初的碧婵绿,分明充满旺盛生命力,却就这样被拔离了枝头。
雨将落未落,只是天穹中铅灰色的云压得低。
车终于来了。闻染拉开门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好像有人成心不想让她拉开这门。
好不容易上车,觉得身上衬衫潮潮的,不是雨,像是大风刮过来太平洋上的水汽。
司机跟她确认过乘客信息后,又问:“去工作啊?”
“嗯?”闻染还在忙乱理着被风吹乱的衬衫领。
“我刚送完一个乘客,这个天去甲方公司提案,噢哟现在年轻人拼得来,赚钱不要命啦?”花白头发的司机半开句玩笑:“不过天气预报也说,台风有可能转向了,对伐?擦着我们海城拐弯过去了。”
“嗯,对。”闻染只应了司机后半句。
望着窗外,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台风还没来,这时的雨只是打前哨作用,一颗颗豆大的砸在车窗上,但不密。
车在风雨里奋勇前行半个多小时,可算到了许汐言所住的老牌五星级酒店。
闻染几乎是被一阵风拽下车来的,风毫无章法可循,她还没来得及跟司机道谢,风又吹着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曦戴着口罩在门口等她,冲她挥手。
她没带伞,纵然网约车停在酒店门前有遮挡,雨汽从身后袭来,染湿她衬衫靠后腰的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