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宸浅笑了笑,仍是商务女性的利落感。空白一阵,方才问:“遇到她了?”
许汐言:“嗯。”
“怎么样?”
“她说,让我放过她。”
“那你放么?”
许汐言双手叠握着酒杯,影子孤零零投在吧台上,指腹贴着杯壁轻摩:“窦姐,你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为什么不敢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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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后来,窦宸临时来了工作,要先走,叫陈曦来接许汐言。第二天听陈曦说,言言姐好像喝醉了。
窦宸问:“什么叫好像喝醉了?”
“我以前也没见言言姐喝醉过啊……”
也许窦宸说得对,从前的许汐言是个心里很空的人。这样的人是喝不醉的。
“没人喝醉了那么老实吧?不哭不闹不乱打电话的。”陈曦斟酌着说:“她看着挺清醒的,就是……眼神有点茫。”
“那样的眼神,怎么说呢。”陈曦挠挠头:“好像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在看很多很多年前。”
窦宸问:“现在呢?”
“现在睡了一觉,看着清醒了。”陈曦道:“接下来言言姐不是要飞阿根廷工作么,之前行程已经订好,工作结束后,去看延绵三十公里的莫雷诺冰川,这会让她心情好一点吧?”
窦宸:“你觉得她心情不好?”
“我……”陈曦:“我不知道。其实,我从来都不确定。”
她印象里的许汐言,好像一直坐在舞台射灯的那片光影里。光线笼罩她一身,世人只看到她弹琴时翩飞的蝴蝶骨,她所有的情绪好似隔着距离,看不真切。
飞往阿根廷时,陈曦有幸升舱跟许汐言同坐。
这还是陈曦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头等舱呢,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找空姐接连要几杯香槟,又仰躺着睡了一觉。
醒来时,瞧见许汐言罩在舷窗遮挡出的一片暗影里。
手里握着只手机。
陈曦吓一跳:“言言姐你可千万别开机,我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头等舱还没享受够呢,要不,你等我再要杯香槟再开机。”
许汐言瞥过来。
陈曦咧开嘴笑。
许汐言跟着勾勾唇。
陈曦猜着,许汐言是心情不好的吧?所以故意说话逗她一逗。
如若不是,为什么许汐言会将一只根本未开机的手机握在手里。
陈曦一眼看出那是许汐言的私人手机。
忙任何工作时都没交给过陈曦的那只,永远都在许汐言自己手里。
如果陈曦斗胆偷看过的话,便会发现通讯录里,根本只有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一个耳朵的图标。
明明在那只手机开着机的时候,许汐言根本从来不敢去看。
为什么偏偏登上航班关机以后,许汐言却又看了那么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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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窦宸联系陈曦:“汐言回国的机票是什么时候?”她这边有合同需要许汐言签署。
陈曦答:“后天,从日内瓦机场飞。”
窦宸忽然提高音调:“她去了瑞士?”
陈曦反倒一愣:“窦姐你不知道啊?她来了劳特布龙嫩。”
许汐言从出圈开始就是窦宸在带。窦宸这人看着雷厉风行不好接近,实则确实雷厉风行不好接近,跟许汐言这种天性疏离的人反而合作得很好,因为两人都不越界。
窦宸不是大小事宜都跟着许汐言,毕竟工作室还有其他许多事需要打理,陈曦却知道,许汐言很多事都是跟窦宸互通有无的。
比如之前许汐言和闻染的那段,陈曦就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告诉窦宸,这要是万一不小心曝光,窦宸也好早做公关准备。
又觉得说了不好,跟泄密似的。
还没等她纠结完,窦宸某次有急事要找许汐言,直接提到了闻染。陈曦这才发现哪儿需要她泄什么密啊,许汐言的事,无论她知不知会,窦宸都门儿清。
所以许汐言结束在阿根廷的工作后,没去莫雷诺冰川、转道去了瑞士这事,窦宸居然不知道,陈曦挺意外的。
而且,窦宸这么如临大敌的干什么?
劳特布龙嫩在德语里直译的意思便是“很多的泉水”,有名的度假胜地而已。
窦宸问:“她为什么突然去瑞士?”
陈曦回忆:“就是……她有天突然跟我说,她想养只猫,我都傻了。她又说,她不想去看冰川了,想去劳特布龙嫩。”
“给我买张过去找她的机票。”窦宸只这么说了句,就把电话挂了。
窦宸出现在劳特布龙嫩时,山谷里风大得出奇,像两只手推在人背后,她一身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不停把飞扬的头发挽回耳后,才能仰头望向天空里翼装飞行的那人。
有人说许汐言是“钢琴女祭司”,有人说许汐言是太阳。
无论如何,在众人眼里,许汐言好似是最接近天空的那个人。
此刻,许汐言真的在飞。
窦宸仰头望着,她带着翼装飞行的装备,飞过瑞士过分幽蓝的天,飞过高耸入云的山巅和村落小屋宛若火柴盒的山谷,飞过层叠清透的瀑布。
她在俯瞰人间。
窦宸仰着头,双眼被炽烈的阳光晒得发痛。
“汐言!”
她很想这么叫一声,然而这是无意义的,许汐言太远了,山谷里猎猎的风会把还未出口的音节,直接堵回她的喉咙。
直到许汐言在山谷里降落。
她跑过去,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穿高跟鞋。
教练在帮许汐言拆翼装飞行的装备,许汐言伸手拨散了自己方才束住的一头浓密长发,在瑞士山谷带风铃花味道的风中招展,额上是细密的汗。